何訓導是個清瘦的中年人，說話慢條斯理，但點評起來一針見。他的眼睛很利，像是能看穿每一個字的骨頭。
“今天講對聯的平仄。上聯的最後一個字，必須是仄聲。下聯的最後一個字，必須是平聲。這是鐵律，不可破。”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個上聯：“春風又綠江南岸。”
“這是前人的句子。誰來說說，這個上聯好在哪裡？”
幾個生員舉手。何訓導點了一個。
“‘綠’字用得好。春風本來是看不見的，但‘綠’字讓人看見了春風的。”
何訓導點點頭：“還有嗎？”
又有人說了幾句，都是圍繞“綠”字的妙用。
何訓導正要繼續講，忽然看見陳若有所思的樣子。他的目在陳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他面前那張寫了幾行字的紙上。
“陳，你有什麼想說的？”
陳站起來：“先生，學生以為，這個上聯的妙，不只在一個‘綠’字。”
“哦？你說。”
“‘春風又綠江南岸’，七個字，寫出了時間、空間、、態。‘又’字是時間，春風不是第一次來了，是又來了。‘江南岸’是空間，不是一點一面，是整條江的南岸。‘綠’字是，也是態——不是春風本綠，是春風吹過之後，草綠了，樹綠了，整條江岸都綠了。七個字，一幅畫。”
何訓導聽完，沉默了好幾息。他用一種陳看不懂的眼神看著他——不是驚訝，更像是“終於等到了”。
“你能看出這一層，難得。”他頓了頓，“那你試試，對個下聯。”
陳想了想：“秋月猶照玉門關。”
何訓導眉一挑：“為什麼對‘猶照’？”
“‘又綠’是時間，‘猶照’也是時間。春風年年來，秋月年年照。春風綠的是江南岸，秋月照的是玉門關。一南一北，一春一秋，一日一夜。”
何訓導終於點了點頭。他點頭的方式很輕，像是怕點重了會把什麼驚走。
“對得好。坐下吧。”
陳坐下，發現整個講堂的人都在看他。錢多的臉，比上午更難看。他手裡的筆不知什麼時候被攥斷了，墨洇在指裡，他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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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陳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縣學提供齋舍，但他選擇走讀。三十里路雖然遠，但每天坐牛車來回，路上正好可以想想事。而且住在家裡，能吃到柳氏做的飯，能看見陳小魚追著小花滿院子跑，能聽見老孫頭作坊裡刨子推過木頭的沙沙聲。
走出縣學大門的時候，沈墨追上來。
“陳，你今天可算出風頭了。”
“我沒想出風頭。”
“我知道。但風頭自己找上你了。”沈墨低聲音，“你注意到沒有，今天何訓導點評你的下聯的時候，錢多的臉都綠了。他手裡的筆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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