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雲軒的寧靜，像滴落在湖面的水，終究還是漾開了漣漪。
不過一頓飯的功夫，小公子端坐讀書近兩個時辰、老太爺全程相伴不語的事，己像簷角的雨，悄無聲息地漫過了沈府的角角落落。
下人們端著銅盆走過迴廊，鞋尖碾過青石板的聲音都輕了三分，卻總忍不住用眼角往靜雲軒的方向瞟。
“你們瞧見沒？小公子今兒在軒裡坐了快兩個時辰，除了翻書，愣是沒挪過窩。”
“換了二小姐，這會兒怕是早把書撕了摺紙鳶了。也就咱們小公子，心沉得跟老祖宗似的。”
“這般定力……將來若是去考科舉……”
說話的丫鬟猛地咬住舌尖，慌忙捂住，眼珠子西下瞟，見周遭沒人，才踮著腳湊近了些，聲音得像蚊子哼：“這話可不敢說！祖上規矩，沈家子弟不許仕，不許科考——提都不能提！”
旁人也跟著嘆了口氣，眼底浮起些惋惜。
誰都看得明白，這位嫡長孫天資出眾、心過人，是塊做大事的料。若是走科舉仕途，將來必定是朝堂上的人。
可偏偏，沈家那兩百年的祖訓就立在那裡，像塊在心頭的巨石：不仕，不結黨，只治學。
讀書可以，修可以，守著書樓傳承文脈也可以，唯獨不能邁過那道坎，不能沾朝堂半分腥氣。
這規矩，護了沈家百年清平安穩，避了多朝堂風波險惡。可落在沈玉珩上，反倒像道無形的枷鎖，讓人看著憋屈。
訊息慢慢傳到了府中幾位長輩耳裡。
花廳裡，紫砂壺冒著熱氣，幾位鬚髮花白的同族長輩圍坐在一起，話題繞來繞去，終究還是落在了沈玉珩上。
“玉珩這孩子，實在過於早慧了。”三老太爺呷了口茶，眉頭皺著，“沉穩得不像個稚子，反倒像……像藏著些咱們看不懂的心思。”
“早慧是好事，”大放下茶盞，瓷蓋與碗沿出輕響，“可太過拔尖，未必是福。咱們沈家，向來求穩不求鋒芒，槍打出頭鳥的道理，還用說嗎？”
坐在末位的二爺爺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憂心：“老太爺日日親自教導，看著是疼惜，可依我看，倒像是在縱著他。這般下去，他日他若真起了仕的心，咱們如何攔？”
“祖訓在前，他便是想，也不能破！”三老太爺把茶盞往桌上一頓，語氣重了些，“兩百年的規矩，難道要壞在一個三歲娃娃手裡？”
“可老太爺的心思，誰能猜得？”大輕輕搖了搖頭，“他若真要鬆口，府裡誰又攔得住？”
一時間，花廳裡靜了下來，只有茶香在空氣裡漫著，悶得人心裡發沉。
人人都清楚，沈敬淵在府中一言九鼎。他若執意要護著孫兒，那兩百年的祖訓，未必就真的牢不可破。
而這些議論，像長了翅膀，一字不落地飛進了沈敬淵的耳中。
他聽完，只是坐在書房裡，指尖輕輕敲著紫檀木桌面，篤，篤，篤，節奏平穩，聽不出緒。目落在窗外的翠竹上，竹葉上的雨珠滾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府中人的擔憂，他懂。
怕孫兒鋒芒太，捲朝堂紛爭；怕沈家破了祖訓，百年清名一朝散盡；怕安穩日子過慣了，經不起半點風浪。
可沈敬淵比誰都明白——
玉在石中，不琢不。
鳥在籠中，不飛不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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