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先生踏進沈府時，長衫下襬掃過青石階，帶起的風裡都裹著幾分矜持。他是吳興城裡出了名的“鐵面先生”，教過的世家子能從街頭排到巷尾，見多了“七歲才背完《三字經》”的鈍，也瞧慣了“仗著家世懶耍”的頑劣，對這沈家嫡長孫，原也只當是尋常教讀。
可這幾日，他案頭的茶涼了三次，驚掉的茶盞碎了兩隻——全因眼前這個三尺高的孩。
這日授新課，蘇先生展開一卷《倉頡篇》，紙頁泛黃，是坊間見的古本，裡頭夾著幾生僻註解，連七八歲的學都要啃上半月。他捻著鬍鬚，按老規矩道：“此文稍深，老夫領讀三日，你且用心記。”
話音未落，案前的沈玉珩卻輕輕抬了抬眼。睫像沾了晨的蝶翼，垂著時溫順，抬起來時，眼底竟有幾分篤定的亮。“先生，”他聲音清得像山澗水，“不必三日。”
蘇先生的眉頭先皺了起來。執教三十年，最不喜孩說大話。“哦？”他放下書卷，指尖在案上敲了敲，“你倒說說，要幾日？”
“一日不用。”沈玉珩坐得筆首，小拳頭抵著案沿，“先生讀一遍，學生便能背。”
旁邊研墨的春桃手一抖，墨在硯臺上暈開個黑團。抬眼，見蘇先生的臉己經沉得像要落雨——這話說得也太託大了，那捲《倉頡篇》，連聽著都覺得繞口。
蘇先生果然沉了臉，語氣裡帶了些教訓的意味：“治學如磨玉，需得一點一點琢。你若這般浮躁，將來……”
“學生不敢浮躁。”沈玉珩微微欠，腰背依舊得首，“只是覺得，先生讀的字句，學生都能記下。”
他說得平平實實，沒有半點炫耀的意思，倒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蘇先生被他這眼神看得一怔，心頭那點火氣竟消了些，反倒生出幾分好奇來。他索將書卷往案上一按：“好，老夫便讀一遍。你若背錯一字，往後便需按老夫的規矩來，再不得妄言。”
“是。”沈玉珩應得乾脆。
蘇先生清了清嗓子，展開書卷。他讀得不快，卻也沒刻意放慢，遇到生僻字便加重語氣，像是在給這孩子“下絆子”。古奧的字句從他邊滾出，帶著墨香的沉鬱，在靜雲軒裡盪開。
百餘字的文章，讀完時，案上的燭火剛跳了兩跳。
蘇先生合上書卷，指尖還著卷邊，目落在沈玉珩臉上：“背來。”
春桃攥著帕子，大氣都不敢出。
沈玉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像落了層星。他沒有看任何地方，只是微微揚著小臉，一字一句地開口。
“倉頡作書，以教後嗣……”
第一個字出來，蘇先生的眉峰便了。
“百工以乂，萬品以察……”
讀到中間那句嵌著生僻字的註解，他連語氣的頓挫都和蘇先生如出一轍。
春桃悄悄抬眼，見蘇先生的手己經離開了書卷，五指微微張開，像是被什麼東西託著，懸在半空。
“……文字之始，經緯天地。”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靜雲軒裡靜得能聽見燭花開的輕響。
沈玉珩垂眸，對著蘇先生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學生背完了。”
蘇先生猛地回過神，踉蹌著上前一步，抓起案上的書卷，手指點著字句，逐字逐句核對。他的指尖在紙上劃過，帶起輕微的沙沙聲，越劃越快，到後來竟有些發。
一個字沒錯。
一停頓沒差。
連他讀時無意間加重的那幾個字，這孩子都學得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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