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糧倉鑰匙,這幾日總在管事腰間晃悠。天不亮,後廚的煙囪就冒起了煙,大鍋裡咕嘟咕嘟煮著的,是摻了小米和豆子的稠粥,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老太爺說了,粥要熬得稠些,讓老弱婦孺先領。”管事站在廚房門口,對著忙得滿頭大汗的僕婦們叮囑。
這話傳到靜雲軒時,沈玉珩正在臨帖。筆尖在“仁”字的最後一橫上頓了頓,墨在紙上暈開一小團。他抬起頭,向窗外——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府裡的雜役們正推著獨車往門外走,車上裝著蓋得嚴嚴實實的粥桶。
“小公子,今兒的粥聞著格外香。”春桃進來換茶,笑著說,“聽廚房的張媽講,城外領粥的人排了老長的隊,好多人對著咱們府的方向磕頭呢。”
沈玉珩“嗯”了一聲,目又落回紙上。可那“仁”字怎麼看都覺得彆扭,像是了點什麼。他想起前幾日在城門口看見的那個腳孩子,不知道今日有沒有喝上熱粥。
這幾日,他總“路過”管事房。有時捧著本書站在廊下,有時假裝看牆角的蘭草,耳朵卻支稜著,聽裡面的人說話。
“……今日領粥的又多了百十來號,西倉的小米快見底了。”“老太爺說,開啟東倉的糙米,摻著煮,能多撐幾日是幾日。”
“有戶人家帶著三個孩子,大的不過五歲,小的還在懷裡抱著,哭得人心都揪著……”
那些話像珠子,一顆一顆落進他心裡。他默數著:百十來號人,東倉的糙米夠煮多碗粥,一碗粥能讓一個人撐多久……這些數字在他心裡打著轉,比書本上的“之乎者也”更讓他牽掛。
午後,他帶著沈玉珂在院裡玩。玉珂手裡拿著塊米糕,吃得滿都是渣。不遠,管事正跟沈敬淵回話,聲音得低,卻還是飄了過來。
“……流民還在往城裡湧,靠咱們施粥不是長久之計。府那邊遞了話,說會加派人手,可粥棚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沈敬淵沒說話,只聽見茶盞輕磕桌面的聲音。沈玉珩低頭看了看玉珂手裡的米糕,又想起城門口那些乾裂的,忽然覺得手裡的書卷有些沉。
“哥哥,吃。”玉珂舉著米糕遞到他邊,黏糊糊的小手蹭在他袖子上。
沈玉珩沒吃,只是接過米糕,用帕子了弟弟的手:“玉珂,你知道城外有好多孩子,連米糕都吃不上嗎?”
玉珂眨著大眼睛,似懂非懂地搖了搖頭。
“他們能喝上熱粥,就己經很開心了。”沈玉珩輕聲說,像是在跟弟弟解釋,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他忽然站起,往廚房走去。春桃以為他了,連忙跟上:“小公子要吃點心嗎?廚房剛蒸了鬆糕。”
沈玉珩沒點頭,徑首走到粥桶邊。守桶的婆子見了,連忙要盛一碗:“小公子也嚐嚐?今日的粥熬得糯。”
“不用,”他指著旁邊的空陶碗,“我想帶幾碗出去。”
婆子愣了愣:“小公子要去哪兒?”
“去城門口。”他說得篤定,“給那些沒排上隊的孩子。”
春桃嚇了一跳:“那怎麼行?老太爺知道了要怪罪的!”
沈玉珩沒理,自己手舀了三碗粥,用布巾裹住碗底防燙,小心翼翼地捧著往外走。剛到門口,就撞見了沈敬淵。
老太爺看著他懷裡的粥碗,沒說話。沈玉珩的心怦怦跳,卻還是仰起臉:“祖父,我想給城門口的孩子送點粥。”
沈敬淵看了他半晌,忽然對隨從說:“備車,我跟小公子一起去。”
馬車再次駛到城門下時,沈玉珩捧著粥碗跳下車。那個腳的孩子居然還在,正蹲在牆下,眼地著收攤的粥棚。沈玉珩跑過去,把粥碗遞給他:“快吃吧,還熱著呢。”
孩子愣住了,看著他,又看看粥碗,不敢接。旁邊的老婆婆推了推他:“快謝謝小公子。”
孩子這才接過碗,狼吞虎嚥地喝起來,燙得首舌頭也不肯停。沈玉珩又把另外兩碗分給了兩個更小的孩子,看著他們捧著碗的樣子,心裡忽然踏實了——原來“仁”字的那一點,要落在實實在在的粥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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