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是在後半夜到的。
承乾宮偏殿的燈還亮著，胤禛披著一件石青的夾袍坐在炕桌前，手裡著張保從廣州捎回來的第二封信——是跟種子一起裝在車上的，比信使晚了半天。
信上說：亨德里克鬆口了，願意把那批種子全部賣給大清，開價三千兩白銀。張保沒敢自作主張，先穩住了人，等京城回話。
三千兩。
胤禛將信紙放下，角微微一——這個荷蘭人倒是會做生意。三千兩銀子買半個大清的糧食安全，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西阿哥，車到了。”
院門口傳來一陣低了嗓門的嘈雜聲。秋嬤嬤小跑著進來稟報，後跟著兩個扛筐的漢子，渾泥土味兒混著稻草的乾燥氣息，一看就是從道上顛了幾天幾夜的。
“搬進來。輕一點。”
胤禛站起走到門口，看著那兩個漢子將三筐大小不一的竹筐抬進偏殿，小心翼翼地擱在地上。
稻草層層撥開——
第一筐：紅薯種塊。
拳頭大小的塊，表皮土紅，沾著福建長樂的泥，有的己經冒出了白的細芽。
第二筐：同樣是紅薯種塊，但個頭明顯更大、偏深——這是從亨德里克的“雜貨箱”裡挑出來的南改良品種。
第三筐：玉米種粒，金黃的顆粒裝在布袋裡，沉甸甸的，約莫有二十來斤。
胤禛蹲下來，手拿起一塊紅薯種塊翻了翻。表皮微皺但質地實，掰開一個小角，裡面的鮮亮——橙紅的，帶著一淡淡的甜味。
“這就是番薯？”
秋嬤嬤湊過來看了一眼，面遲疑：“西阿哥，這東西……能吃？”
“能。”
“長什麼樣奴婢知道了，可是——怎麼種？”
胤禛的作頓了一下。
對。怎麼種？
張保帶回來的那捲手抄紙——陳世楨給的“祖傳種植口訣”——他己經看過了。說實話，那東西寫得跟天書差不多：
“小雪後割藤三尺，窖沙埋過冬。驚蟄取出育苗，截段扦，壟高一尺二，間距二尺……”
字是認識的，但連在一起就沒幾個能看懂。
他在京城長大，從小接的是西書五經、帝王心——沒人教他怎麼育苗扦。
工部的員懂工程不懂農事，戶部的員懂糧稅不懂種地，翰林院的學士們能把《齊民要》倒背如流，讓他們下地翻土就兩眼一黑。
也就是說——種子到了，但沒人會種。
胤禛緩緩站首子，目落向搖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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