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人迷光環消失後》第37章 沈宛(七)(1)

作者:少吃點鵝·1個月前

失眠是從那個雨夜開始的。不是雨聲太大,是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三張臉。周嶼白說“不知道不等你還能做什麼”,傅深說“等你關燈”,紀時寒說“你是我的病人,別的病人我不這樣”。三個人的聲音流在腦子裡轉,像被人按了迴圈播放,關不掉。

沈宛翻來覆去,把被子拉到頭頂又掀開,枕頭翻了個面又翻回來。手機放在枕頭邊,螢幕朝下,好幾次想拿起來看一眼,又把手回去。看了又能怎樣?給誰發訊息?發了說什麼?說自己睡不著?對方會怎麼回?周嶼白大概會說“我來找你”,傅深大概會說“我在樓下”,紀時寒大概會說“喝杯熱牛”。知道他們的每一個反應,就像他們己經在心裡住了很久,久到說出上一句就能接出下一句。這個認知讓更睡不著。

凌晨兩點十七分,拿起手機。通訊錄裡三個人的頭像排在一起。點開周嶼白的對話方塊,上一次對話是三天前,他說“到了”,沒回。又點開傅深的,他說“晚安”,回了一個句號。句號的意思是“收到了”還是“別發了”,自己都沒想清楚。又點開紀時寒的,他說“藥吃了嗎”,說“吃了”。把三個對話方塊來回翻了幾遍,不知道該點開哪一個,也不知道該在哪一個裡面停留更久。退出來,關掉手機,黑暗重新下來。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亮了一下。拿起來,是紀時寒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個標點符號,一個句號。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幾秒,螢幕的映在臉上,把的瞳孔照得很亮。知道他發句號不是發錯了。他想知道有沒有關機,有沒有看到他,有沒有可能在深夜醒來拿起手機時收到一條不打擾但存在的訊息。這個句號的意思是“我在”,不需要回覆。沈宛沒有回,把手機扣回枕頭下面。第二天早上醒來又看到那條訊息,那個句號還掛在螢幕上,孤零零的。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什麼都沒發,把手機放下去刷牙了。

失眠持續了一週。沈宛白天昏昏沉沉,在公司打翻了一杯咖啡,整份合同泡了。手忙腳的時候紙破了,字糊了,蹲在地上撿碎紙片,手指被紙邊劃了一道口子,珠滲出來,盯著那道口子看了兩秒,把手指塞進裡。手機震了,周嶼白髮來訊息說下週有個展會問要不要去,把手上的咖啡在牛仔上,打了兩個字“不去”。發出去之後覺得太了,又打了兩個字“謝謝”。不擅長理別人的好意,尤其是周嶼白的。他的好意太大了,大到覺得還不起。不收是罪過,收了是債。

傅深的粥還在送。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出現在公司前臺,保溫袋裝好,裡面放一張便利。今天是什麼粥,水果切好了放在第幾層,粥燙注意別燙到。字很小,在那一小張紙上,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沈宛把便利揭下來在電腦螢幕邊框上,了很多張,快把螢幕圍一圈了。喝粥的時候會看那些便利,不是看容,是看字跡。他的字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在每個字裡都了一點什麼沒說出口的東西。喝完粥放下碗,開始工作。便利在那裡,字跡幹了,墨變淡,還是沒撕。

前臺終於忍不住了。趁沈宛來拿快遞的時候探過子小聲問了一句:“沈宛,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沈宛說沒有。前臺說那怎麼每天都有人送東西,而且好像不止一個人。沈宛想了想,說不清楚。前臺笑了,那笑容裡有好奇也有點曖昧,沒再問。沈宛拿著快遞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看到鏡面牆上映出自己的臉,有點茫然,有點疲憊,角往下撇著。試著把角往上抬了抬,太難看了,放棄了。

不怪前臺誤會。換了任何人看到每天有人送粥、送花、送藥、在樓下等、在對話方塊裡發句號,都會覺得“這個人肯定在被追”。但沈宛不覺得自己在被追。被追是有方向的,是你在前面跑,他在後面追,你停下來他也會停。覺得自己是被圍住的,三面都是牆,第西面也是。往哪個方向走都會到人,站著不也會被人看到。

那天下午傅深來送花。沈宛正在開會,他從側門進來,把花放在前臺,在前臺的本子上留了一行字就走了。前臺後來把那行字給看:“洋甘,放窗臺,別暴曬。”沈宛把花拿去窗臺,按照他說的位置放好。照在花瓣上,白的,有一點明。站在窗邊看了很久,看花瓣的紋理,看影怎麼從這一片到那一片。忽然想起一件事,從來沒有告訴過傅深喜歡洋甘。第一次去他店裡指著芍藥問那是什麼花,他沒有反問你喜歡什麼。沒說,他也沒問。但他每次送的都是洋甘。也許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手裡抱著的就是洋甘,他記住了那個畫面,記住了站在門口風吹落花瓣的樣子。他送的不是花,是那個畫面。

週末沈宛回了父母家。媽在廚房做飯,在客廳看電視。電視開著但沒在看,眼睛盯著螢幕注意力不知道飄哪去了。媽端著菜出來看到那個樣子,把盤子放下,在旁邊坐下來。“怎麼了?”搖搖頭。“你臉上寫著呢。”沈宛自己的臉,什麼都沒到。媽把電視關了,遙控放到茶几上,等著。

沈宛猶豫了很久,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劃來劃去,劃了好幾圈才開口。“有三個人。”媽沒有打斷,安靜地坐在旁邊。“他們對我很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兩句話之間停頓了很久,久到廚房裡的湯沸了又關小火。省略了很多想說但說不出口的東西,省略了看到樓下那兩輛車時的窒息,省略了深夜對著手機不知道該回誰的對話方塊時的疲憊,省略了發現自己同時在意三個人時的恐慌。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詞說。

媽沒有立刻說話,手把茶几上的紙巾盒挪到兩個人中間。“你喜歡哪一個?”沈宛說不知道。媽又問:“你喜歡他們嗎?”沈宛想了很久。這個問題比“喜歡哪一個”更難回答。喜歡周嶼白髮訊息來的覺,手機震的那一下,知道有人在等,知道自己沒有被忘記。喜歡傅深站在樓下等燈滅的覺,窗簾裡那一線,被注視卻不被打擾,知道有人在看。喜歡紀時寒深夜發句號的覺,不打擾但存在,知道有人在。“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喜歡。”

媽看著笑了,那個笑容沈宛看不懂,不是取笑,不是欣,是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瞭然,帶著一點點心疼。“那就先不知道。”媽站起來去廚房端湯,走之前把紙巾盒往那邊又推了推。

沈宛端著湯碗喝的時候收到紀時寒的訊息:“晚上可能會失眠,睡前別喝咖啡。”放下湯碗回了一個“嗯”,繼續喝湯。媽坐對面看著喝,沒問是誰發的訊息。喝完一碗湯又給盛了一碗。沈宛喝完第二碗放下碗,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累了。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是因為有人知道有問題但不解決。媽沒有問“那三個人是誰”“做什麼的”“對你好到什麼程度”,什麼都沒問。只是聽了,然後說“那就先不知道”。這是沈宛第一次覺得“不知道”也可以是一個答案。不需要馬上知道,不需要現在就選,不需要在搞不清楚自己的時候給別人一個代。可以不知道。這個念頭讓鬆了口氣。

但鬆下來的那口氣還沒吐完,手機又震了。周嶼白的訊息:“明天幾點下班?我去接你。”傅深的訊息:“明天早上想吃什麼粥?”紀時寒的訊息:“晚上降溫,出門多穿一件。”三聲震捱得很近,像是三個人約好了同時按下了傳送鍵。沈宛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那三聲震還留在手心裡,麻麻的。看著對面牆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走。不知道自己會什麼時候選、怎麼選、選誰,但知道一件事,他們會等。不管選不選,他們都會等。不知道這個“知道”是讓安心還是讓更累了,也許兩個都是。

翻了,把被子拉到肩膀。窗簾沒拉嚴,月隙裡進來,細細一條落在地板上,灰白的,不像路燈那麼亮,但看得見。盯著那線月,不知道樓下今天有沒有車、有沒有人,沒有起來看。手機又亮了一下。拿起來,是紀時寒的句號。又亮了一下,是傅深的訊息:“晚安。”又亮了一下,是周嶼白的訊息:“到了。”三聲,又三聲。看著那三條訊息,把手機放回枕頭下面。

窗簾裡的月還在。盯著那線,忽然覺得它和路燈的不一樣。路燈的是橘黃的,溫熱的,有人站在下面仰頭看的窗戶。月是涼的,蒼白的,沒有人在下面,但它在。不知道今晚樓下有沒有車、有沒有人,沒有起來看。只是躺在床上,盯著那線月,首到眼皮變重,首到意識開始往下沉。沒有睡著,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睡著了,腦子裡還有畫面在轉,但那些畫面越來越模糊,像隔了一層霧氣。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