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初雪與未拆的信
十二月的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
邱瑩瑩是被窗外異樣的亮驚醒的。不是天,那種灰白、滯的天,而是另一種更和、更漫的、帶著清冷質的微明。迷迷糊糊地坐起來,了眼睛,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世界白了。
不是那種厚重的、覆蓋一切的、話般的銀裝素裹,而是一層薄薄的、的、像糖霜一樣均勻撒落的細雪。屋頂是白的,梧桐禿的枝椏是白的,遠場的單槓和籃球架是白的,樓下冬青叢低矮的葉子也頂著一個個白的小帽子。天空是那種乾淨的、水洗過的蟹殼青,邊緣著一點淡淡的、朦朧的灰白,雪已經停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清冷的寂靜。空氣是明的,涼的,吸進肺裡帶著一凜冽的、乾淨的甜意,彷彿能洗滌掉所有淤積在口的、沈悶的鬱結。
下雪了。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很輕,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間融化,留下一冰涼的、轉瞬即逝的。沒有驚喜,沒有雀躍,甚至沒有那種屬於這個季節、這個年紀應有的、對第一場雪本能的悸。只有一種麻木的、隔著一層玻璃般的、疏離的確認:哦,下雪了。冬天真的來了。
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也下了一場小雪。比這次還小,只是零零星星的、很快就化掉的雪粒。那天早上,陳屹在早餐攤等,鼻尖凍得紅紅的,看見,呵出一口白氣,笑著說:“下雪了,要不要堆雪人?”笑他稚,說“這麼點雪,堆什麼雪人”。但他還是趁不注意,團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雪球,塞進脖子裡,冰得尖著跳起來,追著他打。他在前面跑,在後面追,雪花落在他們頭髮上,肩膀上,笑聲在清晨清冷的空氣裡格外清脆,像風鈴。最後他停下來,轉抓住揮舞的手,握在手心裡,他的手很冰,但掌心是暖的。他看著,眼睛亮亮的,說:“邱瑩瑩,等雪下大了,我們堆一個大的,就放在這棵梧桐樹下,好不好?”
當時答應了,說“好”。心裡是甜的,是暖的,是對那個“大雪”和“大雪人”的、充滿孩子氣的期待。
可是,雪再也沒有下大。那場初雪很快就停了,化了,像一場短暫而好的夢。而他們約定要堆的那個大雪人,也像那個約定本一樣,被忘在那個匆匆而過的、有的冬日清晨,再也沒有被提起。
而現在,雪又來了。比去年厚一些,白一些,也安靜一些。梧桐樹還在那裡,禿禿的,沉默地承著那一層薄薄的雪蓋,像一個白了頭的、孤獨的老人。早餐攤也還在那裡,三車頂棚上積了雪,像戴了頂稽的白帽子,阿姨繫著厚厚的圍巾,在蒸騰的熱氣後忙碌。一切都和去年很像,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那個會在雪天等、會用雪球冰、會握著的手說“堆雪人”的年,不在了。那個會因為一聲尖而大笑、會因為追打而逃跑、會因為答應而眼睛發亮的清晨,不在了。只剩下一個人,站在十二月初雪的窗前,看著這個被白溫覆蓋、卻顯得更加空曠和寂寥的世界,心裡是一片同樣空曠、寂寥的、冰冷的荒原。
雪是乾淨的,能將一切骯髒和雜暫時掩蓋,飾出一個純淨無暇的假象。但假象終歸是假象。雪化了,底下那些枯黃的草,斑駁的地面,泥濘的腳印,生活的本來面目,還是會赤地出來,甚至因為雪的浸潤,而顯得更加狼藉,更加不堪。
就像心裡的那些傷口。時間的“雪”或許能暫時覆蓋它們,讓表面看起來平靜,麻木,甚至有了些許“癒合”的假象。但只要輕輕一,或者一陣類似“初雪”這樣的、帶著回憶氣味的風吹過,那層薄薄的、自欺欺人的“雪蓋”就會瞬間崩塌,出底下從未真正癒合的、依然鮮淋漓、疼痛骨的真相。
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冰涼,才轉離開窗邊。房間裡很冷,暖氣還沒來,或者說,來了也不夠暖。套上厚厚的,穿上子,走到書桌前。今天週六,不用上學,但有一堆作業要做,還有一套上週發下來的、一直拖著沒做的數學模擬卷。
坐下來,翻開試卷。麻麻的題目,像一片黑的、充滿敵意的荊棘林,等著去穿越,去被刺傷。拿起筆,開始做。選擇題,填空題,計算題……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在雪後格外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單調,格外孤獨。做得很慢,很艱難,思路經常卡住,像生鏽的齒,艱地轉,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那些曾經被陳屹耐心講解、以為自己已經掌握的方法和思路,此刻在真正的難題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像紙糊的盔甲,一就破。
做到最後一道大題,徹底卡住了。那是一道函式與幾何的綜合題,圖形覆雜,條件晦,盯著題目看了十分鐘,腦海裡還是一片空白。輔助線該畫在哪裡?公式該用哪個?未知數該怎麼設?不知道。那些陳屹曾經掰開了、碎了、反覆講給聽的技巧和訣竅,此刻像被這場初雪凍住了,封存在記憶深某個冰冷的角落,怎麼努力,也調取不出來。
挫敗像冰冷的水,瞬間淹沒了。扔下筆,把臉埋進臂彎裡。不是因為這道題做不出來,而是因為,這道題讓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陳屹走了,不只是從的生活裡,也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點可憐的、關於數學的信心和秩序裡,徹底地、殘忍地離了。他留下的那些“教”,那些“方法”,那些曾經讓以為自己“也可以”的錯覺,在他離開後,都變了空中樓閣,一就碎,將打回原形——那個在數學面前永遠笨拙、永遠慌張、永遠需要別人攙扶才能勉強前行的、無能的邱瑩瑩。
而這個“別人”,曾經是他。現在,他不在了。只剩下一個人,面對這片黑的荊棘林,寸步難行,遍鱗傷。
眼淚又來了。沒有聲音,只是溫熱的,迅速浸溼了的袖口。恨自己的不爭氣,恨自己過了這麼久,還是會被一道數學題,一個關於他的聯想,一場不期而至的雪,輕易地擊垮,出裡面脆弱的、不堪一擊的底。但控制不住。這半年多來,像一個一直在強撐的、不斷氣的皮球,用學習,用沉默,用日覆一日的麻木,勉強維持著一個“正常”的、不會崩潰的表象。而這場初雪,這道做不出的數學題,像兩尖銳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那層早已不堪重負的皮囊,讓積蓄了太久的委屈、無力、孤獨和疼痛,終於決堤,洶湧而出,再也無法收拾。
哭了一會兒,直到眼淚流乾,只剩下嚨裡火燒火燎的乾,和腔裡空的、鈍鈍的疼。抬起頭,眼睛紅腫,視線模糊。窗外的雪映進來,冷冷地照在攤開的試卷上,照在那些猙獰的紅叉號上,照在滿是淚痕的、蒼白的臉上,像一個無聲的、冷酷的嘲諷。
站起來,走到櫃前,開啟最底層那個帶鎖的屜。鑰匙一直藏在枕頭底下,像藏著一個不願面對、卻又無法丟棄的秘。拿出鑰匙,開啟鎖,拉開屜。
裡面東西不多。一個淡藍的、邊角已經磨損的鐵盒子,是那個雨夜被扔掉、後來又撿回來的。還有幾本舊的日記,幾片乾枯的梧桐葉標本,一張被皺又平的電影票,是去年春天他們第一次約會看的那場電影。最上面,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很普通,沒有任何字跡,封口用膠水仔細地粘著,邊緣有些糙,像是被人反覆挲過。
這是陳屹的信。
不是他寫在那個淡藍筆記本上、後來被扔進汙水裡的、那些滾燙的“想念”。而是更早的,在他們剛剛在一起不久,大概三月初,春天剛剛冒頭的時候,他給的。沒有過郵局,是某天放學後,他塞進書包側袋裡的。當時回到家才發現,又驚又喜,心跳得厲害,著那個薄薄的信封,像著一塊燒紅的炭,既想立刻開啟,又怕裡面的容會燙傷,或者讓失。
但最終,沒有開啟。也許是莫名其妙的矜持和儀式,也許是想把這份驚喜留到一個“特別”的時刻,也許只是單純地、沒來由地膽怯。把信藏進了這個屜,對自己說:等下次見面,等他親口問我“看了嗎”,我再開啟,或者,等一個特別好的下午,等心特別平靜的時候,再一個人,慢慢地,仔細地看。
然後,就再也沒有“下次見面”了。車站他沒有來,車棚他肩而過,理樓和文科樓之間,是沉默的牆。那個“特別”的時刻,那個“特別好”的下午,那個“心特別平靜”的時候,再也沒有到來。這封信,就像他們之間許多未曾說出口的話,未曾兌現的約定,未曾有機會拆封的禮,被時間的灰塵和沉默的隔閡,永遠地封存在了這個冰冷的屜裡,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帶著嘲弄意味的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