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櫃上那盞舊銅燈還在,但我不在裡面了。
他進去了。
09
我穿著他的站在臺上。
樓下有人散步,有人在遛狗。
我試著走了一步,目前還不太會用這,差點摔倒。我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廚房。開啟水龍頭,水衝在手上,涼的。我把手放在水流下面衝了很久。以前我不知道水是涼的。
我回到房間,站在床頭櫃前。他在燈裡面,不能說話,也不能。
我想起了很多事,腦子裡多了很多記憶,包括那些向我許願的人。
我想起春秋時那個趴在泥水裡的奴隸,他的斷了,只能用胳膊撐著往前爬。泥水灌進他的和鼻子,他咳了幾下,繼續爬。他撿到我的時候,以為我是銅,想拿去換口吃的。他用袖子我上的泥,一下,兩下,三下。
他許了三個願:好起來,不再捱,為人上人。
後來他了大夫,有了封地,也有了奴隸。他開始打人,用鞭子,用子打,用腳踹,就像當年他被別人打一樣。他打人的時候臉上沒有表,像在完一項工作。
晚年他得了瘋病,總覺得有人要害他。他把所有兒子都趕走了,一個人住在空的宅子裡。僕人送飯進去,他把碗摔了,說飯裡有毒。後來僕人不送了,他就著。
死之前,他還衝著空氣喊:“我當初就不該撿你。”
我還想起漢朝那個將軍,他站在戰場上,對面是敵人的旗幟。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隊伍,然後往前走了。
箭飛過來的時候,他沒有閉眼。臨死前,他腦子裡還在過那些臉,一張一張的,像翻畫冊。
還有唐朝那個貴妃,我看見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匹白綾。回頭看了一眼,遠站著丈夫,背對著,肩膀在抖。沒有哭。把白綾接過來,系在樑上。
臨死前,心裡想的是那個青梅竹馬的人:如果當初沒有進宮,現在應該在蜀地的院子裡曬辣椒。辣椒紅了,掛在房簷底下,一串一串的。他會從地裡回來,給他倒一碗水。
我還看見了明朝那個商人,他躺在銀子上,瘦得像一把柴火,他的手指還在,在地上劃拉,像是在寫什麼。湊近一看,寫的是“米”“水”“面”。
這些畫面不是連續播放的,它們是同時存在的。幾千年的記憶疊在一起,像一堆明紙堆在一塊,每一張都能看見,每一張又都擋著下面那張。
我不是神燈。
我是貪念本。
貪念沒有形狀,沒有意識,但它需要一個容。銅燈是容,主人的也是容。貪念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姜辭也是貪念的某種形態,貪念化作了兩個人,一個在燈裡,一個在燈外。他想佔有我,想永遠擁有我,這個念頭本就是一個願,一個從來沒有說出口的願。
他想擁有神燈,卻不知道神燈就是貪念。想擁有貪念的人,最後會被貪念吞噬。
他的貪念把我從燈里拉了出來,他自己卻被困了進去。這不是偶然,這是必然。
因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們都是同一個東西分裂出來的,我是貪念的容,他是貪念的載。
燈和人是兩種形式,但裡面的東西是一樣的。
我放下那盞燈,穿著他的坐在床上。窗外天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