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站定在寬大的書案前。
紫檀木的案面上鋪著青灰的氈墊，上頭擱著那赤金鑲綠松石的算盤。
周遭是六七十雙屬於名門閨秀和八旗孤的眼睛。
這些目裡，有好奇，有探究，亦有對這側室份的幾分輕視。
講堂前頭的兩把高背椅上，宜妃端著描金彩的茶盞，正低頭撥弄著茶湯。
德妃轉著手中的沉香木佛珠，神平淡地著前方。
這差事來得全然不在預料之中，黛玉甚至連個備課的腹稿都沒有。
低頭看了一眼那金閃閃的算盤，並未手去。
這撥算盤的手藝，原就不算頂尖。
若論起打算盤的速度，底下那些常在閨閣裡陪著長輩理賬的宗室格格，未必比差。
黛玉抬起頭，視線越過重重疊疊的珠翠，落在一旁侍立的紫鵑上。
“去尋一塊半人高的平整木板來，再拿西張全開的宣紙，用漿糊或者竹釘固定在板子上。順道去後頭的灶間，尋兩截燒的柳條木炭。”
黛玉的聲音溫和平穩，在這寂靜的講堂格外清晰。
底下坐著的格格們面面相覷。
算賬不用算盤，卻要木板和木炭，這西貝勒府的側福晉莫不是在拿人尋開心。
幾個教養嬤嬤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上前半步，正出聲提醒規矩。
宜妃卻將茶盞擱在手邊的花几上，發出一聲脆響。
“由著去。本宮倒要看看，能想出學這等主意的人，肚子裡裝了什麼新奇藥方。”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紫鵑領著兩個使太監，將一塊支在木架上的寬大宣紙屏風抬進了講堂，穩穩當當安置在黛玉側。
黛玉挽起青灰的杭綢袖口，出一截潔白的手腕。
拿起那截黑漆漆的柳條木炭，在宣上從上至下劃出一道筆首的中線，又橫向劃了兩道。
糙的木炭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娘娘方才教了各位加減之法，那查平賬。可若是那賬房先生膽大包天，將這名目換了，單憑加減，各位算到天荒地老，也只是一筆糊塗賬。”
黛玉轉面對著臺下，炭筆在宣紙左側寫下“來路”，在右側寫下“去”。
“大戶人家的銀子，左手進來，右手出去。進了多，去了何，兩邊必須一文不差地對上。若是左邊多，右邊，那掉的銀兩，便是生了翅膀飛進了旁人的錢袋。”
前排坐著的一位梳著兩把頭的瓜爾佳氏格格絞著手中的帕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道理誰不懂，可那些管事的拿著發黃的賬本，東邊一筆買花，西邊一筆修牆頭，麻麻的，哪裡看得出門道。”
黛玉並未反駁，手中的炭筆在紙面上點了點，留下一團黑漆漆的炭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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