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他目緩緩掃過全場,語氣沉定:“諸位臣工,當以江山社稷為重,共扶王室,安定朝局。”
這番話,不說繼位,只提先帝命,拿先帝做靠山,不邀功,不承諾,只守著“社稷”二字,任誰也挑不出半分錯。
殿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垂著眼,實則都在等,等魏忠賢開口。
魏忠賢終究上前一步,語氣不急不緩,聽著盡是忠心:“王爺所言極是,國不可一日無君,臣懇請王爺即刻即皇帝位,以安天下民心。”
話說得誠懇,可朱由檢聽得明白,潛臺詞再清晰不過:你是我們擁立的,便要聽我們的話。
“魏伴伴所言有理。”朱由檢微微頷首,話音驟然一轉,“只是繼位之前,本王還有一事要辦。”
滿殿瞬間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
朱由檢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緩緩展開,聲音清朗,一字一句念出:“先帝登基之初,曾下‘停刑止獄’之詔,彰顯仁德。後朝局紛,此詔漸弛,多有忠臣因首言獲罪,陷囹圄。今先帝大行,本王仰承先帝意,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凡天啟年間因彈劾閹黨、忤逆權璫獄者,即刻釋放,復原職;遭誣陷致死未得昭雪者,責令有司徹查,追贈爵,賜諡褒揚。欽此。”
話音落,乾清宮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
滿朝文武都懂了這道旨意的分量。先帝的“停刑止獄”,早己被魏忠賢拋之腦後,七年間,無數員因彈劾閹黨,被下獄、拷打、死,冤案堆積如山。朱由檢此刻重提先帝舊詔,翻遍閹黨冤案,便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狠狠打魏忠賢的臉。
魏忠賢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僵住。
十息時間,他一言不發,殿空氣彷彿被乾,抑得讓人窒息,連燭火都似不敢晃。
可下一秒,魏忠賢又笑了,笑意比先前更濃,更顯溫和,唯有眼角微微搐,藏著不住的戾氣。他躬行禮,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半分怒意:“王爺仁德,奴婢替天下蒙冤臣子,謝過王爺恩典。”
他跪了下去。
九千歲一跪,滿殿群臣再無一人敢站著,紛紛俯叩首,齊聲高呼:“王爺仁德!”
呼聲震徹乾清宮,朱由檢立在龍榻前,俯視著跪伏在地的眾人,目與魏忠賢隔空相撞。魏忠賢仰頭看他,那雙深黑的眸子裡,第一次沒了偽善與輕蔑,多了幾分清晰的警覺。
這隻老狐狸,終於後知後覺,眼前的年王爺,從不是他眼中懦弱可欺的傀儡。
“旨意明日正式頒行天下,諸位臣工,跪安吧。”
群臣依次退去,魏忠賢是最後一個。走到殿門口時,他忽然駐足,回頭看了朱由檢一眼。
那一眼裡,有審視,有算計,還有一藏不住的殺意,冷得刺骨。
而後,他轉踏夜,影漸漸消失在晨曦微的宮道盡頭。
朱由檢獨自立在空曠的乾清宮,首到那道背影徹底不見,才緩緩鬆了口氣,後背早己被冷汗浸,的素服黏在上,冰涼刺骨。
方才那道旨意,是他賭上命的第一招。他賭魏忠賢不敢當眾翻臉,賭他不敢在滿朝文武面前,承認自己就是那禍朝綱的“權璫”,魏忠賢好面子,更惜羽翼,斷不會做這授人以柄的蠢事。
可他也清楚,從這一刻起,魏忠賢再也不會對他有半分鬆懈,兩人之間,再無轉圜餘地,只剩你死我活。
他轉,看向龍榻上的皇兄,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皇兄,我開始了。”
殿外,天漸亮,一縷晨穿雲層,灑在紫城的琉璃瓦上,金耀眼。
可朱由檢明白,這抹晨,照不進這座宮殿最深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