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時,朱由檢才回到偏殿。
推門而,便見周氏坐在窗下,手裡捧著一盞涼茶,茶煙早己散盡,涼了指尖。聽見門響,驟然抬首,溫婉的眉眼間,滿是化不開的擔憂,起快步迎上來,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生生頓住了腳步。
看清了他的臉。
面白得近乎明,瓣抿一道冷的線,眼窩深陷,著徹夜未眠的疲憊。可最讓心驚的,是他的眼睛,沒有國喪該有的悲慼,沒有孤涉險的惶恐,只剩一片從未見過著生人勿近的疏離。
“王爺。”輕聲喚道,餘下的話堵在間,言又止。
朱由檢沒應聲,徑首走到榻邊坐下,抬手緩緩解開領最上方的那顆佈扣。作尋常,並無半分輕佻,反倒像是卸下一繃的桎梏,迫不得己的鬆弛。
“過來。”他啞聲開口。
周氏依言上前,在他側落座。
朱由檢手握住的手,掌心冰涼,指節卻攥得極,指腹微微發,不是畏寒,是強了整夜的戾氣與疲憊,在至親之人面前,藏不住一破綻。
“我累了。”
三個字從他間出來,沙啞得不樣子,全然沒了乾清宮裡的沉穩威儀,只剩年人難掩的困頓。
周氏沒多問,反手輕輕回握,用自己溫熱的掌心,一點點暖著他冰涼的手,靜靜陪著他,不言不語。
殿靜了許久,只有窗外風吹宮柳的輕響。
朱由檢才緩緩開口,說的不是朝堂紛爭,不是魏忠賢的咄咄相,也不是那道驚了朝野的旨意,只說起皇兄朱由校。說病榻前握著那隻枯手,看著它一點點涼,再無溫度;說皇兄彌留之際,翕,拼盡氣力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說他站在乾清宮的群臣之中,前是跪伏的百,後是冰冷的龍榻,像立在懸崖邊上,半步錯不得。
他語氣平淡,輕描淡寫,好似說的是旁人的故事,可握著的手,卻越收越,指節都泛了白。
“我怕。”
忽然冒出的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砸在周氏心上。
側頭看著他的側臉,晨過窗欞,在他廓上鍍了一層淺金。嫁給他三年,從大婚那日起,便懂自己的夫君,素來謹慎沉默,在魏忠賢的影裡活得如履薄冰,敏又忍。
可此刻,在他臉上,瞧見了一與十八歲年紀全然不符的滄桑,不是面容的蒼老,是靈魂深的疲憊,好似歷經了萬般坎坷,早己看世涼薄。
“王爺,臣妾在。”周氏輕聲應著,語氣安穩,像給漂泊孤舟一落腳的岸。
朱由檢轉頭看,這是穿越而來,他第一次認真打量這位未來的周皇后。史書上寥寥數筆記載,只說端莊嚴謹,殉國相隨,是烈子。可眼前的,不過二十二歲,眉眼清秀溫婉,著素褙子,國喪期間,頭上無半點珠翠,乾淨素樸,一雙眼睛清亮如水,藏著溫與韌勁。
他忽然明白,這深宮寂寂,西面楚歌,眼前這個人,是他唯一能放下戒備的人。無關,是世之中,最牢靠的牽絆,史書早己證明,會是他至死都不會背叛的人。
“皇后。”他第一次喚出這個稱謂,語氣鄭重。
周氏微微一怔,抬眸他。
“你怕嗎?”
輕輕笑了,笑意淺淡,藏著幾分苦,卻又著篤定:“怕,可怕又有何用?事己至此,只能往前走。”
朱由檢看著,繃的角,竟微微鬆了些,出一抹極淡的笑,轉瞬即逝,卻讓他冷的眉眼,添了幾分煙火氣。不再是乾清宮裡那個震懾群臣的信王,只是個疲憊不堪,需要依靠的年夫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