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沿著泥濘小路往裡走,村口老槐樹下,一位老者裹著打滿補丁的破棉襖,蜷在樹下打盹,衫單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緩步上前,輕聲問道:“老人家,可否討碗水喝?”
老者睜開渾濁的雙眼,瞥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哼道:“井水早幹了,要喝水,往南走五里才有河。”
朱由檢並未離去,從懷中掏出幾文錢,塞到老者手裡,溫聲道:“在下途經此地,想問問軍戶們的日子,過得如何?”
老者攥著銅錢,連忙揣進懷裡,嘆了口氣,語氣滿是辛酸:“還能如何?你也瞧見了,房子塌了無人修,田地乾旱無人管,年輕人要麼被抓去當兵,一去不回,要麼逃荒離去,剩下的都是我們這些老弱病殘,苟延殘罷了。朝廷一打仗,就拉人上前線,十個去,三個能回來就算萬幸,回來的也是殘肢斷臂,連口飽飯都混不上。”
“朝廷不是分了軍田嗎?”朱由檢沉聲問道。
“軍田?”老者冷笑一聲,滿臉苦,“好地早被當地軍霸佔了,分給我們的,都是鹽鹼地、山坡地,種一畝地,收不了兩鬥糧,還要租,完租連種子都留不下,怎麼活?”
朱由檢默然,指尖攥起,心頭沉甸甸的。
繼續往裡走,行至村落盡頭,一間塌了半邊的土坯房前,一個年輕男子正蹲在地上,手持木,在泥地裡細細描畫,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線條準,竟是一幅詳盡的輿圖。
“你畫的這是?”朱由檢上前問道。
年輕人抬起頭,面容瘦削,眼窩深陷,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著與周遭破敗格格不的靈氣:“輿圖,我爹教我的。他以前在遼東當兵,打過仗,傷了,就被趕回來了。”
“你爹現下何在?”
“去年冬天,凍而死,家裡窮,連棺材都買不起,一卷草蓆埋在了後山。”年輕人低下頭,繼續描畫,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
“你什麼名字?”
“趙鐵柱。”
“可想當兵?”
趙鐵柱抬眸,眼中滿是疑與嘲諷:“當兵?當兵吃不飽穿不暖,軍餉被剋扣,還要軍打罵,我爹當了一輩子兵,落得那般下場,我為何要去?”
“若有一日,當兵能吃飽飯,按時拿軍餉,不欺,能首腰桿做人,你還會拒絕嗎?”
趙鐵柱怔怔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泛起一微,沉默許久,啞聲道:“若真有那般日子,我第一個報名。”
朱由檢心頭一震,默默起,拍了拍上的泥土,對王承恩道:“回宮。”
走出軍戶村,夕西下,餘暉灑在殘垣斷壁上,更顯蒼涼。朱由檢回頭了一眼,趙鐵柱仍蹲在原地,執著地畫著輿圖。
“記住這個村子,記住這個人,他趙鐵柱。”朱由檢腳步不停,語氣堅定,“朕要用他。”
“皇上,他只是個尋常軍戶……”王承恩滿心不解,卻不敢多問。
“尋常人,未必不能大事。”朱由檢快步前行,“即刻回宮,傳孫元化,明日辰時,乾清宮西暖閣見駕。”
王承恩應聲跟上,看著帝王決絕的背影,己然明白,陛下這是要破格用人,要真格革新軍備了。
回到宮中,夜己深,朱由檢換下便服,端坐案前,提筆寫下手諭,命孫元化明日覲見,又叮囑王承恩,細細核查趙鐵柱世,從其父從軍經歷,到家中境況,事無鉅細,盡數報來。
靠在椅背上,朱由檢閉目凝神,朝堂上空談的群臣,村落裡破敗的景象,替浮現在眼前。大明的面鮮,基卻早己腐爛,而那些被視作泥子的軍戶,才是王朝軍力的本。
他不能再讓這些人白白送死,更不能任由軍備腐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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