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過年之後,日子又恢覆了平靜。許莞蕎上班,下班,去翠屏苑,回自己租的小公寓。週末在翠屏苑待一整天,做飯、看書、陪念念、和謝知淮一起在臺上曬太。
二月末的時候,天氣開始暖了。南方的春天來得早,不像北方要等到四月才見綠。二月底,路邊的樹就冒了新芽,綠的,薄薄的,照上去幾乎是明的。許莞蕎每天坐公車路過那些樹,看著那些芽一天天地變大、變綠、變,覺得時間在往前走,不快不慢。
謝知淮的狀態還是那樣,不好不壞。醫生說這就是“新常態”了——短期不會明顯惡化,但也不會好轉。他的記憶停留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記得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不記得最近發生的。他記得高二那年給他帶早餐,不記得上週給他做了糖醋排骨。他記得念念是從超市門口撿回來的,不記得前天念念吃了他的魚。他的記憶像一張破了的網,大塊的還在,小塊的不斷地下去。
但有一件事他沒有忘——他每天都會在那兩個紅本本拿出來,翻開看看。看完了放回去,第二天再看。許莞蕎有一次問他:“你為什麼每天都看?”
他想了想說:“怕忘了。”
怕忘了自己結婚了,怕忘了的名字寫在配偶那一欄,怕忘了那枚銀的戒指套在手指上的樣子。
許莞蕎坐在他旁邊,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裡。無名指上的銀圈在下閃了一下。他看著那道,把它收進了眼睛裡。
三月的第二個週末,許莞蕎和謝知淮在臺種了一盆薄荷。
起因是許莞蕎在超市看到了薄荷種子,包裝袋上印著綠油油的葉子,看起來很神。買回來給謝知淮看:“我們種薄荷吧。可以泡水喝,可以做菜,念念也可以吃。”謝知淮看了一眼種子包裝袋,沒有說話,但第二天臺多了一個花盆。
他們一起把種子埋進土裡,澆水,放在最好的位置。許莞蕎每天來的時候都會去看那個花盆,看土幹了沒有,看有沒有發芽。一週過去了,什麼靜都沒有。兩週過去了,還是什麼都沒有。開始懷疑自己買到了假種子。
“謝知淮,它是不是不會發芽了?”
“會。”
“你怎麼知道?”
“等等。”
又等了一週。三月下旬的一個傍晚,許莞蕎下班到翠屏苑,去臺收服的時候,看到花盆裡冒出了一點綠。很小很小的一點,不仔細看本看不到。蹲下來,湊近去看,是一株芽,細細的,頂著兩片比米粒還小的葉子。
“謝知淮!發芽了!”喊。
謝知淮從客廳走過來,站在旁邊,低頭看著花盆裡那一點綠。
“嗯。”他說。
許莞蕎看著那株芽,覺得它好小,好脆弱,風一吹就會倒。但它活下來了,在土裡待了二十多天,積蓄了那麼久的力氣,終於鑽出了地面。
忽然想到,謝知淮也是這樣的。他每天都在努力,努力記住事,努力吃藥,努力吃飯,努力活著。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的努力不像那株芽一樣眼可見,大部分時候甚至看不出來——他看起來就是坐在沙發上、躺在床上、站在窗邊發呆的樣子。但他在努力,一直在努力。不知道他還能努力多久,也許很久,也許不久。但只要他還在努力,就會在這裡陪著他。
四月初,出版社出了新書。
是許莞蕎編輯的第四本書,一本散文集,關於故鄉和遠方的。作者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老先生,文字淡淡的,像在跟人聊天。許莞蕎編這本書的時候想到了北方的家,想到了媽媽,想到了那些很久沒回去的地方。
樣書出來那天,帶了一本到翠屏苑。
“送你。”把書放在茶几上。謝知淮拿起來看著封面,念出書名。“《故鄉》。”
“嗯。我編的。”
謝知淮翻開扉頁,上面寫著一行字——“給我的丈夫謝知淮。許莞蕎。”他看著那行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劃過,什麼話都沒有說。
許莞蕎以為他沒什麼想說的,就去廚房做飯了。過了一會兒從廚房出來拿東西,看到他還在看那本書。他翻到了某一頁,正在讀。那一頁寫的是老先生回憶自己年輕時離開故鄉的那天——“那天天很好,照在站臺上,我的行李箱很重,裡面裝著我媽給我做的鹹菜和蛋。火車開的時候,我沒有回頭。我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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