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音
颱風過後的第三天，念念開始不吃飯了。許莞蕎以為是颱風的緣故，貓被嚇到了，過幾天就好了。但一週過去了，念念還是不怎麼吃，整天趴著不，也暗了。謝知淮把罐頭放在它面前，它聞了聞，轉過頭去。他把貓糧倒在手心裡送到它邊，它把臉埋進他手心，但沒有吃。
“念念。”他它。它喵了一聲，聲音很小，像在說“我沒事，就是不太想吃”。但謝知淮的表不對了。他的眉頭皺著，眉心那道豎紋很深，抿一條線。他蹲在唸念面前，手放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著。他的作很輕，許莞蕎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在害怕。念念是他唯一能記住的活——是他記住的人，但他有時候也會忘。念念是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找的，是他每天名字最多的那個，是他所有的記憶裡最清晰的一個。如果念念不在了，他還剩下什麼？
許莞蕎走過去蹲下來，了念念的耳朵。“明天帶它去醫院。”謝知淮沒有說“好”，沒有說“嗯”。他的手指在唸唸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寵醫院的診斷出來得很快。念念的腎臟出了問題，慢腎衰竭，發現得不算太晚，但也不早了。醫生說可以治療，控制得好能讓它活很久，但需要定期覆查、每天吃藥、吃方糧。許莞蕎聽著醫生的話，心裡很。在想該怎麼跟謝知淮說。
謝知淮坐在寵醫院的椅子上，念念趴在他上，腦袋靠在他手心裡。他低著頭看著念念，沉默了很久，久到醫生都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許莞蕎。
“它疼不疼？”他問。
醫生楞了一下。“目前還好，但如果不治療，後期會很痛苦。”
“那治。”
他抬起頭看著醫生。“治好它。”
回去的路上，謝知淮抱著念念沒有說話。公車晃晃悠悠的，念念在他懷裡睡著了，發出微弱的呼嚕聲，比平時小了很多。許莞蕎坐在他旁邊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幾次都沒有發出聲音。出手，握住了他抱著念念的那隻手。他沒有，就讓握著。
接下來的日子，謝知淮多了一項任務——每天給念念喂藥。藥片很小，要塞進念念的嚨裡。念念不喜歡吃藥，每次都要掙扎，有幾次還把他手抓破了。但他不在意，第二天繼續喂，第三天繼續喂，每天都在喂，從不忘。
有一天許莞蕎看到他把藥片放在手心裡，對念念說：“吃了就不疼了。”念念看著他不說話，但它張開，讓他把藥片塞了進去。
許莞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手不自覺地捂住了口。他對念念說話的語氣很溫，溫到覺得他好像在對小時候的自己說話——吃了就不疼了。不只是對念念說的，也是對他自己說的。他每天都吃很多藥，白的小小的，一把一把地吞下去。他從來不說苦，不說不想吃，不說“為什麼我要吃這些”。藥瓶擺在床頭櫃上，鬧鐘響了就吃，吃了就繼續睡。沒有人跟他說“吃了就不疼了”。他那些藥，吃了還是會疼。不是的疼，是心裡的疼，是慢慢忘記一切的疼。
八月，許莞蕎的公司搬了新地址。新辦公室離翠屏苑遠了一些，坐公要多二十分鐘。每天下班到翠屏苑的時間從六點半變了七點。天黑了，燈亮了，走進樓道的時候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走到三樓，拿出鑰匙開門。
念念現在沒有每天在門口等了。它的力不如以前，大部分時間趴在沙發上或者謝知淮上。但開門的聲音它還是認得的，耳朵會一下，尾會搖一搖，然後繼續趴著。它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回來了，但我懶得，你自己過來”。
許莞蕎走過去蹲下來它的頭。“今天有沒有好好吃藥？”念念把腦袋轉開，不理。看向謝知淮。“吃了。”
“它反抗了嗎？”
“沒有。”
“真的？”
“真的。它今天很乖。”
許莞蕎發現謝知淮每天都會跟說念念的事——吃了什麼喝了什麼吐了沒有神好不好。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和以前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靜。但知道念念是他世界裡很重要的一塊，那塊在慢慢變小，他想在面前把那一塊撐大。
八月底的一個晚上，許莞蕎在整理謝知淮的錄音筆。
很這樣做，這是他的私。但那支錄音筆已經快存滿了，需要把舊檔案匯出來存到電腦裡才能繼續錄。坐在書桌前，把錄音筆連線到電腦上，資料夾裡有一長串檔案，名字都是日期——2023.05.16，2023.06.03，2023.07.21。按照日期把檔案一個一個地複製出來，沒有聽，只是複製。但在複製的過程中，不小心點開了一個。
是上個月錄的。檔案很長，一個多小時。拖進度條想關掉，卻正好拖到了某一。
錄音筆裡傳來謝知淮的聲音。“念念今天吃了三次藥。早上那次有點難喂，它把舌頭抵住了，我塞了好幾次才塞進去。中午那次還行，晚上也還行。它今天沒有吐，神比昨天好一點。”
他頓了頓。
“許莞蕎今天沒有來。週四，一般週四不來。這周很忙，在趕一本書。發訊息說今天加班，要晚點，不用等。我沒有等，但我沒有睡。我在等發訊息說‘到家了’。每次都會發，今天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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