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
謝知淮走的那天,南城的很好。
許莞蕎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了。太很高,曬得睜不開眼睛。站在醫院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他的——那塊手錶、那個白本子、那支錄音筆、一枚戒指。把戒指從自己手上摘下來,和它們放在了一起。不想戴了,不是不想記住他,是不想一個人戴。戒指是兩個人的事,一個人戴沒有意義。要把它們收起來,和那些紅本本、舊照片、念念的玩老鼠放在一起。
沒有哭。從急救室出來之後就沒有哭了。不是哭不出來,是哭得太多了。從十七歲到二十四歲,為他哭了無數次,在教室裡哭,在天台上哭,在雨裡哭,在海邊哭,在病房裡哭。的眼淚都是為他流的,每一滴都是。今天不想哭了,他走了,不想讓他看到哭。
年年在家等。
開門的時候年年沒有在門口。從沙發上跳下來,慢悠悠地走過來,在腳邊蹭了蹭,然後抬起頭看著,好像在問——他呢?他怎麼沒回來?
許莞蕎蹲下來著年年的頭。“年年,他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和念念在一起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年年看著,那雙綠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它喵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是在說“我知道了”。然後它轉過,走到門口,在謝知淮的拖鞋旁邊趴下來,把腦袋埋進那隻鞋裡。許莞蕎坐在地板上看著年年趴在謝知淮拖鞋旁邊的樣子,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不在的第一天,年年替他聞他的味道。貓比人直接,不會假裝堅強,不會說“我沒事”。它想他了,就趴在他的鞋旁邊。做不到。坐在他的鞋旁邊,把他的拖鞋抱在懷裡哭了很久。
第一天,年年趴在他的拖鞋旁邊不肯走。許莞蕎把貓糧端過去,它不吃。把罐頭開啟,它聞了聞,把頭轉開。它和他一樣,不吃飯,讓關心它的人擔心。坐在年年旁邊,著它的頭。“年年,他走了,你還有我。你要吃飯,你不吃飯,他會擔心。”年年抬起頭看著,那雙綠的眼睛裡,有水。貓會哭嗎?不知道。但看到了,年年眼睛裡有。
第二天,年年開始吃東西了。不多,但吃了。它從拖鞋旁邊站起來,走到碗邊吃了幾口貓糧,又去喝了幾口水,然後回到拖鞋旁邊繼續趴著。許莞蕎看著它,覺得這隻貓比他強。他走了,留不住。但留住了這個家,這隻有他的味道的拖鞋,這隻有他過的貓。
第四天,許莞蕎把謝知淮的整理好放進屜裡,和那些紅本本、舊照片、念念的玩老鼠放在一起。屜滿了,裝了他的一輩子——從十七歲到二十四歲,七年。他把一生濃在了這七年裡,用盡全力地活,用盡全力地。屜都裝不下了,的心也裝不下了。
第九天,許莞蕎夢到了他。夢裡他們還在翠屏苑,他坐在沙發上看書,年年趴在他上。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抬起頭看著。
“許莞蕎。”
“嗯。”
“你今天穿紅很好看。”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服——紅的,連。正要說話,夢醒了。從窗簾的隙裡進來,年年趴在的枕頭旁邊,用爪子輕輕地拍的臉。看著年年,眼淚無聲地往下流。他來過,在夢裡。他說穿紅好看,和以前一樣,語氣淡淡的,但眼睛裡有。閉上眼睛想再睡過去,想再見到他。但睡不著了,夢走了,他也走了。年年在臉上了一下,舌頭沙沙的。
“年年,他來過,你看到了嗎?”
年年喵了一聲,不知道是“看到了”還是“沒有”。
兩個月後,許莞蕎做了一件事。把謝知淮的錄音筆檔案全部匯出來,整理一個資料夾,按照日期排列。從第一段到最後一段,從他還健康的時候到最後快要說不出話的時候。的手指在鼠上停了一下,然後點開了第一段。
“現在是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三點。”
他的聲音很清晰,語速正常,和後來的他簡直不像同一個人。閉著眼睛聽著他的聲音,眼淚從眼角下來。他年輕的時候,聲音是這樣的。都快忘了,聽了一遍,又想起來了。
收藏了這段錄音,設為手機的鬧鐘。每天早上六點半,“現在是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三點”。他的聲音把醒,每天都是同一天,同一個時間,同一句話。十二月十五日,謝知淮第一次忘記的日子。他忘了什麼名字,記住了。要一直記住,每天早上被他的聲音醒,每天都是十二月十五日,每天都是他快要忘記的那一天。每天都重新介紹自己——我許莞蕎,我是你的妻子。
半年後,許莞蕎去了海邊。不是專門去的,是出差,出版社以前的同事找幫忙看一本書。本來不想去,但對方說“你來吧,就當散散心”。想了想,去了。不是想散心,是想去看看海。和他一起看過的那片海。
一個人坐火車到了那個城市,一個人走到海邊。天很藍,海很大,浪一下一下地拍著沙灘。了鞋,著腳踩在沙子上,沙子很細很。蹲下來在沙灘上找貝殼。找了好久,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白的螺旋狀的。把它放在手心裡,很小,還沒有指甲蓋大。
把貝殼放在耳邊,聽著裡面的聲音,嗡嗡的。不知道那是海的聲音還是他的聲音,也許是一樣的。海的聲音就是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就是海的聲音。
在沙灘上坐了很久。太慢慢落下去,把海面染了金。看著那片金的海,忽然覺得他就在那裡。在天和海相接的那條線上,在看得到但到不了的地方。他沒有走,他只是去了那邊。
一年後,許莞蕎決定把他們的故事寫下來。不是給別人看,是給自己看。怕自己有一天也會忘記——不是像他那樣的忘記,是人老了之後自然的忘。不想忘,要記住每一個細節。從高中的教室到海邊的日出,從他不記得的名字到最後他握著的手。要全部寫下來,寫一本小說。小說的名字《可能你還我》。他可能會看,也可能看不到。但沒關係,會留一本在家裡,放在他的照片旁邊。
年年已經長大了,不跑了,大部分時間趴在窗臺上看外面的鳥。許莞蕎寫了一頁紙就停下來,看著年年的背影。以前念念也趴在窗臺上,念念走了,年年來了。年年也會走,也會走。所有的東西都會走,但故事不會。故事會留下來,留在紙上,留在讀過的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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