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大年三十這天，杏花村飄起了雪。
不是前幾天那種夾著風的雪片子，是真正的大雪，鵝似的，從灰濛濛的天上往下落，悄無聲息地蓋住了屋頂、柴垛和院門口那棵禿禿的老槐樹。
陸穗天沒亮就起來了。
先往灶膛裡塞了把柴火，把凍了一夜的水燒上，然後從櫃子裡翻出那件了一年的新棉襖。說是新的，其實也是舊的。去年劉嬸子家閨出嫁，剩了塊紅底碎花的布頭，送給做了件襖子。捨不得穿，只在過年的時候拿出來應個景。
穿上之後在灶房裡轉了一圈，覺得有點不自在。這件襖子比平時那件素的鮮亮太多了，襯得的手和臉更黑了。
“管它呢。”小聲嘟囔了一句，挽起袖子開始和麵。
除夕要吃餃子，這是規矩。哪怕家裡窮得叮噹響，這頓餃子也不能省。去年的餡兒是白菜幫子剁碎了拌點鹽，今年好一些，攢了幾個蛋，又切了半塊豆腐，攪在一起，黃白相間，看著就喜慶。
阿黃蹲在灶房門口，鼻子一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手裡的盆。
“別看了，沒你的份。”陸穗上這麼說，手裡還是掰了一小塊麵糰扔過去。阿黃一口接住，嚼了兩下，又抬頭看，尾搖得像風車。
堂屋裡，陸老頭正在擺桌子。
那張桌子用了二十年，四條有三條墊了瓦片才穩當。他把桌面了三遍，又把筷子擺得整整齊齊。擺完之後退後一步看了看，覺得了點什麼，又從櫃子裡翻出半截蠟燭，擱在桌子中間。
蠟燭是去年剩的，只剩小拇指那麼長，但點上之後，堂屋裡一下子亮堂了不。
陳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他的傷好了不，能自己走，也能幫著乾點輕省的活。但今天陸穗什麼都不讓他——“過年呢，哪有讓客人幹活的道理。”
“站著幹什麼？”陸老頭衝他招手，“進來坐，一會兒就開飯了。”
陳安應了一聲，走進堂屋，在桌邊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擺設。三副碗筷，一盤花生，一碟鹹菜，中間是那截快燒完的蠟燭。寒酸得讓人心酸，但擺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你以前在家過年，”陸老頭忽然問，“都吃什麼？”
陳安沉默了一下。
他在想，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鎮北侯府的除夕，是滿桌的山珍海味，是戲班子從下午唱到半夜，是來來往往拜年的員和貴客，是他母親李華坐在主位上，面無表地接所有人的跪拜。
但那不過年。那應酬。
“吃餃子。”他說，“和你們一樣。”
陸老頭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那今天多吃點，穗兒包的餃子，比外面賣的好吃。”
餃子出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陸穗端著一個大碗進來，熱氣騰騰的，白霧糊了一臉。把碗放在桌子中間，退後一步，了燙紅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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