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沒有說話。他當然想去。那是他查了半年的地方,是他拼了命拿到的證據,是他知道真相的地方。但他走了,陸穗怎麼辦?一個人在這裡,不笑,不說話,不哭,不鬧。他走了,會不會更難過?他不敢想。
十一月二十三,蕭衍讓人在西院多添了兩個炭盆。屋裡暖得像春天,但陸穗還是裹著那件舊棉襖,坐在窗前發呆。
“姑娘,世子讓人送了好些布料來,奴婢給您做幾件新裳吧。”凡煙把布料抱出來,一件一件地比劃,“這件月白的好看,做件夾襖。這件淡青的做子。這件鵝黃的——”
“隨便。”陸穗沒有看,“你看著做吧。”
凡煙的手頓了一下。“姑娘,您是不是不喜歡這些料子?”
“喜歡。”
“那您怎麼不高興?”
陸穗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不高興。就是不想說話。”
凡煙不敢再問了。把布料收好,退了出去。陸穗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雪。雪停了,太出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睛。瞇起眼睛,看見蕭衍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穿著一玄的大氅,手裡捧著一個手爐。他走進來,把手爐遞給。
“手這麼涼。”他握住的手,皺了皺眉,“炭盆不夠暖?”
“夠暖了。”回手,“是我自己怕冷。”
蕭衍看著。瘦了,下尖了,眼睛顯得格外大,但裡面沒有。他想起在杏花村的時候,站在雪地裡笑,眼睛亮得像星星。現在不笑了。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株被雪彎了的草。
“陸穗,”他蹲下來,看著的眼睛,“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低下頭,“我就是想阿黃了。過幾天就好了。”
蕭衍看著,看了很久。他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不哭不鬧,不吵不笑,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是把自己藏起來了。他出手,想的臉,微微偏了一下頭。作很輕,但他覺到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我讓廚房給你燉了參湯。一會兒記得喝。”
“好。”
他站起來,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雪,沒有看他。他站了一會兒,轉走了。
晚上,蕭衍在書房裡坐了很久。趙五端了茶進來,他沒有喝。桌上的信還攤著,西北的急報,催了一遍又一遍。聖上還沒有定下主事的人選,但朝中的人都知道——這件事,遲早要落到他頭上。他在西北待過大半年,悉那裡的況,軍餉案也是他查的。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但他不想去。不是怕苦,不是怕死,是他走了,陸穗怎麼辦?
“世子,”趙五小心翼翼地說,“聖上那邊,怕是拖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蕭衍閉上眼睛,“再等幾天。”
十一月二十四,陸穗收到了蕭衍送來的第四批東西。這次是一套白玉頭面,比上次那套赤金的素淨些,簪子上雕著蘭花,耳墜是水滴形的,簡單,好看。凡煙把東西擺在桌上,一樣一樣地給看。
“姑娘,世子說,您不喜歡太豔的,這套白玉的素淨,適合您。”凡煙的聲音很輕,“世子還說,過幾天再讓人打一套銀的,您以前戴銀簪好看。”
陸穗看著那套白玉頭面,看了很久。銀簪。想起在杏花村的時候,他送的第一件首飾就是銀簪。很素淨,沒什麼花紋,但做工細。每天都戴,從杏花村戴到京城,戴了快半年。後來長公主說銀簪是沒出閣的姑娘戴的,讓換了白玉簪。把那支銀簪收在櫃子裡,再也沒有戴過。現在想戴了。但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放著吧。”
凡煙把東西收好,退了出去。陸穗一個人坐在屋裡,開啟櫃子,翻出那支銀簪。簪子有些發黑了,沒有,只是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想起他給戴簪子的時候,手指到的耳朵,的臉紅了。想起他說“好看”,以為那是喜歡。現在不知道了。只知道,他送東西,是因為瘦了,因為不高興,因為不笑了。他以為送東西,就會高興。他不知道為什麼不高興。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在朝堂上面對什麼,不知道西北雪災死了多人,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在書房裡坐到多晚。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是幾件首飾能填滿的。不是幾件新裳能填滿的。不是他說“你是我妻子”能填滿的。把手裡的銀簪放回櫃子裡,關上櫃門。窗外,又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