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楊敬亭把沈硯秋到了賬房。
賬房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牆上掛著那幅“寧靜致遠”的字。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在秋風裡搖搖晃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坐。”楊敬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硯秋坐下來。
楊敬亭從書架上拿下一個木匣,開啟,裡面是一摞泛黃的紙。他一張一張地翻,翻到最下面,拿出一張,遞給沈硯秋。
沈硯秋接過來一看,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座城門前,穿著各各樣的裳,有的笑,有的不笑。站在中間的那個人,沈硯秋一眼就認出來了——他的父親,沈懷瑾。
照片裡的父親很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灰白的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角帶著一淡淡的笑。那種笑沈硯秋很悉——父親每次說書說到得意,就是這個表。
父親邊站著一個人,更年輕一些,二十七八歲,穿著軍裝,腰間別著一把手槍,站得筆首。
沈硯秋看著那個人,覺得有點眼,但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這個人是誰?”他問。
“楊虎城。”楊敬亭說。
沈硯秋的手一抖,照片差點掉在地上。
楊虎城。
陝西的土皇帝。手握十萬大軍的軍閥。西安城裡真正說了算的人。
“你父親和楊虎城認識?”沈硯秋的聲音有些發。
“不只聽認識。”楊敬亭說,“你父親救過他的命。”
沈硯秋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民國十一年,楊虎城在河南打仗,被吳佩孚的人圍了,彈盡糧絕,眼看就要全軍覆沒。你父親當時在說書,聽說這件事,連夜去找了一個人。”
“誰?”
“劉鎮華。”
沈硯秋皺了皺眉。劉鎮華他知道——“鎮嵩軍”的頭子,豫西的大軍閥,手下有十幾萬人馬。
“你父親和劉鎮華有舊。他找到劉鎮華,說了一句話,劉鎮華就出兵救了楊虎城。”
“什麼話?”
楊敬亭看著他,目很深。
“你父親說:‘劉將軍,今日你救楊虎城,他日楊虎城救你。這世道,多個朋友多條路。’”
沈硯秋沉默了。
他從來不知道父親認識這麼多大人。在他的記憶裡,父親就是一個普通的說書人,每天在茶樓裡說書,回家吃飯睡覺,偶爾跟他下一盤棋,或者帶他去河邊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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