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呂宅名字藏險心
轉眼冬去春來,崇文十二年的春天,以一樁喜事拉開了帷幕。好哥兒於今歲的生試中,順利通過了二月的縣試和四月的府試,雖然並未名列前茅,但總是邁出了可喜的一步。只消得今歲八月過了院試,就有了秀才的出。可巧他也有十三歲了,將要到了說親的年紀,有了這秀才的份,價無形間更上層樓。
姚氏歡喜無限,若不是殷萓沅勸著,讓等兒子過了院試再說,恨不得四月裡就擺酒慶賀。花老太太也覺得面上有,開了庫房流水價賞東西出去,再加上娉姐兒、婷姐兒這兩個同胞姐姐給的禮,崇阿館一度幾乎連站腳的地方也無。倒是忙壞了黎媽媽、胡媽媽這兩個教養媽媽連同大丫鬟春風。
一路歡喜到五月裡,才有別的好訊息略略分去了姚氏等人的注意力——桃姐兒十月懷胎瓜落,給呂家添了嫡次子呂寧旦。旦哥兒生得與兄長升哥兒十分肖似,一般的白胖討喜,洗三禮上餘氏見兒和外孫母子均安,老懷大。
到得六月,事又多起來,除了旦哥兒的滿月,還有長公主福清的喬遷之喜。
福清公主自去歲和離之後,在整個京城掀起好一陣狂風驟雨,後來住在宮裡也不消停,據說時不時與許太后有些齟齬。天家雖然不了公主的一口飯吃,可福清與許太后不和,乃是眾所周知之事,兩人日家烏眼似的,也不是長久之計,便由殷太后這位母后皇太后做主,問明瞭福清的意思,給在京中重新勘探了地址,敕造長公主府,供居住。
殷家作為福清公主禮法上的外家,自然要給公主暖房。有這兩件喜事,餘氏作為主母,自是忙得不可開。福清公主與殷家關係曖昧,並非真正的緣至親。福清在殷太后跟前,也曾經很是桀驁不馴。雖然如今了殷太后的恩惠,態度大為和緩,但秉古怪,又經歷了婚變,格有些喜怒無常,偏生又是天家公主,自有公主的尊貴面在。故而殷家對的態度,就要加倍小心。既不能怠慢了金枝玉葉,又不好親熱過逾;既要遵守天家的繁文縟節表現出足夠的尊重,又要以公主外家的份替撐場面,不讓那些熱衷於八卦的人將福清看輕了去。
餘氏不得不帶著柳氏與花老太太商量了足足半日,才敲定大致的方針,又對著幾個小輩耳提面命,指導他們該如何行事。
六月初二賀喬遷之喜,好在有份邀為長公主座上賓的,份教養都頗不俗,即使有些腹誹,面上也不會出分毫輕視。有餘氏、安等份尊貴,又識大的夫人太太掠陣,暖房儀式也就平靜無波地過去了。
到六月初六,殷家便闔家前往良鄉,參加旦哥兒的滿月禮。
洗三當日,桃姐兒未曾出月,多有不便,娉姐兒、婷姐兒雖然也曾隨了伯母和母親前去探,但不過匆匆一晤便作別。到滿月這一日,姐妹之間暌違已久,自有無數的話要說。
是日在筵席開始之前,餘氏、姚氏就領著柳氏並殷家的幾個兒,到聽濤館看桃姐兒,也趁便同說些己話。
桃姐兒月子裡將養得很不錯,整個人顯得容煥發,半點沒有一個月前剛剛生產時的孱弱憔悴。餘氏見狀十分欣,替理了理鬢髮,桃姐兒便指著頭髮笑道:“產後整整一個月不能洗頭,真是膩也膩死我了。幸而母親是這時候替我挽發,若是早了一兩日,只怕要沾一手油。”
說得風趣,在場的幾位夫人又都是生育過的,很能同,紛紛微笑起來。倒是娉姐兒、婷姐兒兩個小姑娘,早就聽說生產是何等可怕,如今又添了“不能洗頭”這一份難,不由忡然變。至於娟姐兒,則依舊掛著那副庶的怯懦面,旁人笑時也不敢笑,乖巧地坐在角落裡充當背景板。
娉姐兒一想到一個月不能洗頭,就覺得可怕。從前柳氏坐月子的時候,也曾去看,倒是沒發現柳氏沒有洗頭。只是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幾個疑也都有了解答。難怪柳氏坐月子的時候總是盤一個溜溜的圓髻,還總戴些抹額、臥兔兒之類覆蓋式的頭飾。有幾回娉姐兒想走近些同說話,柳氏卻總不讓靠太近,原來是太久沒洗頭,憂心氣味難聞。
念及此,就有些心有慼慼焉,上前兩步,正仔細問問桃姐兒,為甚坐月子不能洗頭,腦袋實在該怎麼辦。這時候忽然聽見一道輕而細的聲音道:“夫人,該喝藥了。”
大戶人家的主母通常不用親自哺,坐月子期間正是進補的好時節。有些格外講究的人家,還會讓產婦坐雙月子。桃姐兒雖然沒那麼氣,但多喝幾日補藥作養好,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眾人聞言,便紛紛側著子,讓出一條道來,由著那奉藥的丫鬟捧著漆黑的藥盅,小心翼翼地穿過人群,走到桃姐兒跟前。
姚氏漫不經心地瞥了那丫鬟一眼,不由笑著問道:“這丫頭瞧著倒有些眼生,好似不是咱們家陪嫁的黃荻、黃芩罷?怎的才出月子,忽拉換了服侍的人?”
餘氏便笑著答道:“桃姐兒邊服侍人多,總不能個個都是陪嫁的丫鬟,也要有幾個呂家的家生子兒,這也是親家太太對我們桃姐兒的關心麼,說起來……”的聲音戛然而止,手中原本著一方帕子,預備給兒喂藥時拭藥,此時手上卻一鬆,任由那緻的繡帕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
還是桃姐兒眼疾手快,在帕子落地之前一把將它抄起來,笑著問道:“母親這是怎麼了?”話音未落,卻見餘氏臉上盡褪,唯餘一片雪白,不由大急,連忙起去檢視,那端著藥盅的丫鬟卻正好巍巍走到跟前——
此時娉姐兒似乎也察覺了不妥,忍不住“咦”了一聲。
一片凝重若有實質的靜默之中,娉姐兒的聲音驀地劃過,明明的聲音總是悅耳的,於此時此刻,卻好似留了數月的長指甲劃過的金星玻璃,顯得既突兀,又刺耳。
好在很快回過神來,倒吸一口涼氣,將未出口的半句話嚥了下去。
原本想問的是:“這丫鬟怎的梳了婦人頭,穿著打扮又這樣富麗,並不像秦媽媽這樣的媳婦子?”
再看餘氏的臉,這丫鬟的份也就昭然若揭了。
那丫鬟似乎沒有察覺自己不期然了全場矚目的焦點,小心翼翼地將藥盅端到桌上,恭敬地欠向桃姐兒道:“夫人,大夫吩咐了,藥要趁熱喝。”
桃姐兒抿了抿,神自若,點頭道:“嗯,放著罷。黃櫞進來服侍,今日放你半天假,你下去歇著,無事就不必進屋了。”那丫鬟聞言,驚訝地抬起頭來,出幾分不知所措的神,似乎是在憂心自己做錯了什麼,平白惹了夫人不喜,隨即又低眉順眼應了聲“是”,正轉出去,餘氏卻將住,和悅地道:“這丫頭看著倒是伶俐,多大年紀,什麼名字,從前在哪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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