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新香是閒逸致
秋去冬來,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娉姐兒的日子又漸漸地閒了下來。
自從掩耳盜鈴般暫時擱置了水的婚事以及流言之事,實則家中上下也並沒有太多的事讓煩惱。況且天冷之後,酈輕裘往外頭跑的腳步也懶怠了許多,又讓娉姐兒省了一份心。
這一日,料理完庶務,娉姐兒閒來無事,久違地生出閒逸致,命人取來擱置許久的調香工,預備研製幾種新香娛。接連試了幾種新味道,都不太滿意,正要重新調配,到了三個兒們下學的功夫了,紅姐兒要過來請安,娉姐兒也懶得將東西收起來,就在調香的西稍間見。
因著天冷,紅姐兒外頭罩著一件灰鼠褂子,如今正是長的時候,個子躥得很快,那褂子就顯得有些短了。進得門來,低眉順眼地向娉姐兒請安,又慣例表達了自己的關心:“母親昨晚睡得可好?如今天寒,母親可要注意。”
自從在寧國公府了教導,紅姐兒穩重了許多,再也不會當著娉姐兒的面橫眉立目了。娉姐兒看也順眼了許多,便笑道:“母親一切都好。”又關心,“我看你那褂子有些短了,今年冬日不是給你們裁了新麼,這件舊就不必穿了。”紅姐兒笑道:“兒看這件裳是去年做的,攏共沒穿過幾回,還是簇新的,就這樣不穿了怪可惜的。”
娉姐兒點頭道:“你惜人力力,這樣很好,只是也不必過於儉省了,若著了涼反倒不好,可不就了‘剖腹藏珠’了?”紅姐兒恭順地答應了:“母親說得是,下午上學的時候,兒就換裳。”
兩人一來一往,好一幅母慈孝的天倫場景。但娉姐兒著紅姐兒臉上招牌一般的笑容,也覺得無味得很,忍不住道:“端在殷家學規矩的時候,過得很辛苦罷?”
見紅姐兒面驚容,娉姐兒又補充道:“我見你一舉一刻板得很,想必是學規矩的時候沒挨先生的訓斥。”笑了笑,神流出一點懷念,又帶著些許的畏懼,“從前我學規矩的時候,也怵得很,每次從德馨室出來,胳膊都抬不起來。”
紅姐兒驚訝得睜大了眼睛,臉上那張恭順的面終於現出一裂罅,出幾分與年齡相符的稚氣來,似乎有些好奇,卻又不敢接話。娉姐兒見這副模樣,心中一,就說道:“讓你學規矩,主要還是為了讓你明白道理,倒也不是要磋磨你。你也不必這樣戰戰兢兢的,在母親跟前可以放鬆一些,縱是偶爾失禮,母親也不會怪你。只要你心裡明白敬重長輩,明白是非對錯就好了。”
說到這裡,娉姐兒的語氣裡不由帶出了一困。對妾室們也好,對下人們也好,對兒們也好,自己似乎總是把握不好一個度。導致他們對自己的態度,不是極致的挑釁,就是極致的畏懼,總是在兩極,沒有一個居中的合適的時候。
從前紅姐兒對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現在又怕得不敢在自己面前表出一兒的天;妾室們,似賀氏一開始恨不得騎到自己頭上,現在們看見自己又如小貓一般乖順;下人們也是一樣,一開始幾次挑釁,試探的底線,等立威了,倒是老實了一陣,後來到流言的挑唆,又在冒犯的邊緣反覆橫跳。
到底是人心輕賤,骨頭沒有三兩的分量,還是自己無下之能,才導致這樣的況呢?
娉姐兒沒能得到答案,此時此刻,只從紅姐兒臉上看到一朵小小的笑渦。雖然繃的肩背還是過肢語言現出十足的張,但至,這一抹微小的笑意,也是一個不錯的開始,不是麼?
紅姐兒前腳剛走,後腳又有人到,是純姐兒。手裡捧著一個人聳肩瓶,裡面裝著一枝遒勁而不失韻味的梅花,兩頰凍得紅撲撲的,踮起腳吃力地將瓶子放到桌子上,才帶著幾分不好意思,衝娉姐兒討好地笑著:“母親,飄香洲裡才開的紅梅花,兒見花兒開得好,就折了幾枝,不敢自己先玩,想送一枝給母親,還母親不要嫌棄。”
雖然純姐兒討好的心思十分明顯,但娉姐兒也不會拒絕一個小孩的好意,便出笑容:“那母親就謝謝純姐兒了。”又想到飄香洲如今有人居住,並不是無人的空館,又多問了一句:“純姐兒折飄香洲的梅花,可曾跟飄香洲住著的姑娘們打過招呼呀?”
純姐兒想了想,小聲答道:“問過了,小田姑娘和杏兒姑娘都許了的。”
仲氏和蘇氏這些人,在府上的份和地位十分尷尬。雖然在娉姐兒的規矩之下,沒有生養的妾室,嚴格地被當作通房大丫鬟來對待,但們畢竟又和普通的丫鬟不同,不再在主子跟前執事,也不再和其他丫鬟同住在後罩房或者廡房,有單獨的院子。
們算是純姐兒等人半個長輩,可又不能像稱呼洪姨娘那樣稱為“姨娘”;也不是普通的丫鬟,不能像稱呼水那樣稱為“姐姐”或者“姑姑”,只好含糊稱一句“姑娘”。
這也是酈輕裘行事不謹慎之。深宅大院裡,如酈輕裘一般貪花好之輩也有之,多的是鬍子花白,都要當祖父甚至曾祖父了,還要求十八九歲的青春服侍的“老不修”。但在家裡面,尤其是涉及到自己的孩子,往往會更慎重一些,將侍奉自己的子和兒們隔開,兩個不同的群沒有見面的機會,就會避免不良影響和許多的尷尬,子們也不必因為稱呼而犯難了。
自從房夫人和酈老太太先後過世,府上就沒個能當家理事的主人,陳姨娘雖然能幹,但份不夠,只能應承酈輕裘來保證自己的地位,更不會在這種事上拂逆他的意思。再加上酈輕裘縱任,左一個姨娘,又一個姨娘抬了許多房,也不顧忌在外頭的名聲,這才導致了這樣的窘境。
好在仲氏、蘇氏等人,住都集中在園子的西北角,有一個同塵湖隔著,與府上三位小姐所隔甚遠,平時請安問好,娉姐兒又有意讓們錯開,是以純姐兒等人不大有機會與仲氏等人見面,避免了不尷尬。
也正因著這一份尷尬,娉姐兒雖然從純姐兒的表就能看出是在說謊,未必徵求了仲氏和蘇氏的許可,但也不好過分說教,只淡淡說了句:“這樣很好,不告而取謂之,雖說兩位姑娘也不是院子的正經主子,但畢竟在裡頭住著,若貿貿然折了花兒,倒是灑掃院子、養護花草的婆子迷,們也會為難。”
純姐兒乖順地應了一聲,又皺了皺鼻子,笑道:“好香的味道,母親這是在——”說話間已經看見了娉姐兒放在一旁的調香工,小小地驚呼一聲:“母親,您這是在調香麼?”
娉姐兒點頭:“是的,從前在閨閣中,也曾跟著先生學過,只是出嫁之後諸事繁忙,只能擱置了。如今難得有閒,想調變幾種新香。可惜連著試了幾種都不滿意。”
本來也不打算解釋得這樣詳細的,但方才純姐兒口上雖然表現得又驚又喜,娉姐兒卻沒有錯過剛聞到味道時的微表,眉頭微微皺著,分明有幾分嫌棄。娉姐兒可不想讓這孩子看不起自己,所以特意解釋了,不是自己調香的水平不好,只是方才的失敗品味道不佳。
以純姐兒的玲瓏,自然不會嫡母的楣頭,天真無邪地笑著,不餘力地讚著娉姐兒:“純姐兒倒是覺得很香呢。想不到母親這樣風雅,惹得純姐兒也羨慕起來。”不敢隨意開口說自己要學,又改了話題笑道,“前兒下了雪,我見茗姑娘領著流風迴雪兩位姐姐收那紅梅花上的雪,一問才知道是要收在甕裡,埋在樹下,預備著烹茶的。還當茗姑娘已經十分風雅了,誰料比起母親來,還欠缺了一個‘巧’字。”
純姐兒一心討好,誰料起了反效果,娉姐兒聽見與賀氏打道,不由微微蹙眉,問道:“純姐兒這一向,很經常在園子裡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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