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尾求生願者上鉤
聽罷陳姨娘的敘述,娉姐兒很快就明白了陳姨娘打的主意。是要行一招“棄卒保車”,斷尾求生,將鍾吉慶一家丟擲來頂罪,好將自己清清白白摘出來。
或者說也沒那麼清白,用一個小一些的“失察之罪”來掩蓋到更嚴重的與酈輕裘同流合汙的罪責——陳姨娘只是在老爺問到的時候,推薦了心腹鍾吉慶家的來為老爺辦事,卻並不知道辦的是什麼事,老爺也沒告訴,鍾吉慶家的也沒告訴,所以與蔣姨娘有關的一切,是千真萬確不知的,與夫人一樣被矇在鼓裡。但依然有錯,錯就錯在不夠敏銳,沒有見微知著提前察覺蔣姨娘的存在彙報給夫人,所以如果夫人因此遷怒、責罰,陳姨娘也無所怨尤。
陳姨娘這一招雖然算不得高明,但的確是可選範圍能將損失減到最小的做法了,只是就為了取信於自己,就這樣拋棄對既忠誠,又有能力的鐘家,真的值得麼?
很快,陳姨娘就解答了娉姐兒心的疑問。當娉姐兒問起陳姨娘向酈輕裘推薦的是哪個家丁時,陳姨娘說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字,而非娉姐兒所猜測的鐘吉慶。
見娉姐兒出一疑,陳姨娘就解釋道:“此人是在廚房馮媽媽麾下做事的,平日裡管的是採買葷食類的營生,因著他上任之後家中食材上的支出大大減了,食材的品質又好,馮媽媽要褒獎他,登了隨侍的冊子。老爺問話的當天,正是馮媽媽在東花廳登冊的同一日,妾剛好聽到了,印象深刻,就推薦了這人。”
陳姨娘說完這一句,就閉上,似乎沒別的想說的了。娉姐兒見結束了表演,就把手虛虛往上一抬,道:“起來罷,陳姨娘也太實誠了些,我還當怎麼了呢,這算什麼失察之罪,我若連這樣的事都要上綱上線,我什麼人了?”
陳姨娘臉上出容之,娉姐兒笑著卹了幾句,末了收束道:“不過你既然提到了這個人呢,我也不能不追查下去,總要給你一個待,不能讓你白白懸了一個月的心麼。”
陳姨娘忙笑道:“那妾就先謝過夫人了,夫人若無別的吩咐,妾就先告退了。”
“行,”娉姐兒爽快道,語畢又想到了什麼,又道,“是了,琴棋書畫詩酒花茶,你可知道純姐兒喜歡什麼?我這裡正在給們尋訪先生呢。”
關於幾個庶學習技藝之事,早在純姐兒送梅花撞見娉姐兒調香那一日,就已經從嫡母那裡得了一個含糊的許諾了,誰料後來事多,一路拖到今日,才聽見娉姐兒重提舊事。純姐兒雖然不敢煩嫡母,但在生母面前,已經不知道唸叨過多回了——當然,陳姨娘母並不知道是韋姨娘的諫言拖延了此事。陳姨娘也一心著兒多學一些技藝,為一名優雅的才,但自己在夫人跟前都是如履薄冰,也不敢貿然來求。
今日見娉姐兒主提起,陳姨娘不由喜出外,忙道:“妾先替二姑娘謝過夫人了,二姑娘似乎對棋道頗有興趣,閒來時常看些棋譜。不過秋日裡去了一趟妙峰山,與高家、趙家的幾位姐妹們聯句不敵,又矢志學詩起來。”拿帕子掩口而笑,“妾也不知道是二姑娘小孩子家家一時的意氣之爭,還是終的喜好了,夫人聽過就罷。”
好吧,陳姨娘連獅子大開口的時候,風格都和韋姨娘有所不同。娉姐兒自然聽得出來是既希兒學棋又希兒學詩。
好在純姐兒雖然不省心,但維姐兒是個省事的。前兩日娉姐兒讓韋姨娘問問維姐兒想學什麼,這孩子居然因為貪吃,想學庖廚。子學習庖廚之事當然也是好的,且不必去外頭尋訪名師,家裡的廚娘就可以指點。不過娉姐兒還是請龍先生帶維姐兒多練練書法,好讓雅俗之事都有能拿得出手的。
既然維姐兒省事,娉姐兒就有餘力來應付純姐兒並不省事的需求,想著一碼歸一碼,陳姨娘雖然在蔣姨娘的事上尚未擺嫌疑,但也不能因此罔顧純姐兒的訴求,於是娉姐兒就點了頭,但仍未把話說死:“我心裡有數了,會替純姐兒盡力尋訪擅長棋和詩詞的先生,若一時沒有合適的先生願意就館,就先把棋藝學起來。”語畢當著陳姨娘的面將孫媽媽找來,依樣吩咐了下去。
陳姨娘去後,娉姐兒又命人把鬢雲請來——鍾慶軒的差事已完,鬢雲就仍然回到了鸞棲院,不過上並無正式的差事,每日得了閒兒,就是替娉姐兒管管小丫鬟們。
將陳姨娘所說的話告訴給鬢雲知道,鬢雲從前管過人事,記也並不差,一下子就想起來陳姨娘所說的那個人名:“那是小雀兒的爹!”娉姐兒不免覺得詫異:“小雀兒的爹在馮媽媽手底下做事,小雀兒卻靠向了陳姨娘那一邊,難不一家人還不是一條心麼?又或者說小雀兒的爹是陳姨娘安在大廚房裡的探子?”
鬢雲聞言,笑了,向娉姐兒解釋道:“夫人誤會了,深宅大院裡,若沒些資歷,本沒有站隊的資格,並不是你想為誰辦事、向誰效忠,心裡想一想,口中求一求,就能如願的。錯非似宋管事、鍾媽媽這般家大業大,本人又有資歷又有能力的,便是一心效忠,人家還看不上呢。這些底下人呢,如同浮萍一般,很難紮,漂到哪裡就在哪裡過活,在誰手底下就聽誰的使喚,實則沒有站隊的說法。”
娉姐兒似懂非懂地接話道:“所以小雀兒的爹因為辦事勤力,了馮媽媽的提拔,就覺得在大廚房很有奔頭,小雀兒呢,機緣巧合為鍾氏所看重,就在隨侍為鍾氏效力。”
鬢雲點頭道:“是的,父二人雖然都是可用之才,可馮媽媽也好,鍾媽媽、宋姑姑也罷,都並沒有將其視作心腹,否則也不會在東窗事發的時候,被陳姨娘拿來頂缸了。”
娉姐兒就著這個話題先嘆了一句,“怪道黃家一家子待我這樣殷勤,原來在後宅站隊,也不是想站就能站的。”接著又說起了陳姨娘之事,“如此說來,小雀兒被你放過之後,果然回去將事如實地稟告給了鍾氏母知道,也順利吹到了陳姨娘耳朵裡。陳姨娘揣度我的心思,對事態並不樂觀——不認為蔣姨娘的話完全沒有被我聽到,也猜測我心裡對起了嫌隙,所以才決定過來負荊請罪。但也太貪心了些,既要清清白白摘出自己,又不想損失鍾家的得力干將,居然選了報信的小雀兒一家出來頂缸,以為將小雀兒一家罰下去,我就心滿意足了麼?”
鬢雲思忖片刻,徐徐道:“陳姨娘此舉雖然有些可笑,但確實也符合的作風。陳姨娘一向十分注重籠絡人心,又很看重自己手底下的人,從清的事上夫人也可看出端倪來——聽說清婚後,也不曾斷了與陳姨娘的聯絡,清的夫婿看不起,陳姨娘還打發了心腹過去替撐腰出頭的。陳姨娘若在此事上能夠狠心舍了與鍾媽媽的誼,那才是真的可怕。”
如果陳姨娘舍了鍾媽媽,那就說明是一個極其聰明,極其心狠手辣的人。不僅敏銳地嗅到了危機,判斷出威脅的嚴重程度,作出最正確的決定,還能自斷臂膀,下得了狠心。
娉姐兒聽了鬢雲的話,一時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可惜了。總之,陳姨娘這招“斷尾求生”,“尾”太小,陳姨娘固然斷得爽快了,娉姐兒卻並不打算接住小雀兒這一截小尾。
鍾吉慶一家,是一定要藉著這個機會拔去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固然有些冷酷,卻也是顛撲不破的。
好在陳姨娘雖然因為太過重視與鍾家的誼而使出一招昏招,但家裡還是大有明白人在的。
陳姨娘負荊請罪後的第三天,鸞棲院又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鍾媽媽。
陳姨娘近來的臉一向不大好,鍾媽媽的臉較之陳姨娘,只有更差的份。準確來說,自打娉姐兒過門,就很見到鍾媽媽出歡容,連帶著的兒鍾氏,見到娉姐兒的時候也總是格外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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