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良師偶舊雨重逢
姚天錦其人,渾然不似姚家能教養出來的姑娘,在通州姚府顯得格格不,是理之中的事。怪道從前聽姚家的二舅母和母親嚼舌,說他們姚家的大姑娘有幾分古怪,原是應在這個地方。
娉姐兒聽了姚天錦的話,暗暗地想著。從前每每與姚天錦際,和婷姐兒都是一心讚歎姚天錦的好學、自強與有主意,很是欣賞的為人,從來都不曾覺得古怪過。
如今當了主母,歷經了世,了瑣事纏的大俗人,似乎微妙地理解了二舅母錢氏對姚天錦的考語。
與亡夫很深,深到願意為他守節,甚至願意養一個和自己沒有緣關係的孩子替他延續香火,最終卻與夫家決裂,連三年的夫喪之期都不去守,只追求一個“心到神知”,這不是古怪,又是什麼?
可之所以“微妙”,是因為娉姐兒雖然理解了錢氏的評價,卻不能贊同錢氏的看法。在眼裡,姚天錦依然是那個可親可敬的姚天錦,甚至可以共姚天錦的思路:對亡夫的與追悼是一碼事,親人的想法、世人的評價和自己的願,又是另一碼事。
換言之,我以我自己的方式懷緬亡人,並不意味著你們這些所謂的親人,可以倚仗著我對亡夫的,讓我予取予求、言聽計從。
說到過繼,娉姐兒忍不住發問:“你方才提到了‘過繼’,可知你是沒有孩子的,那為何他們還讓你嫁給小叔呢?”
過去也不是沒有丈夫去世,妻子改嫁給丈夫兄弟的先例,不過多半是夫妻之間有了孩子,孩子的祖父母不希隨著兒媳的改嫁讓孩子失去生母甚至隨著繼父改姓,才會作這樣的決定。但姚天錦如果沒有孩子,勒令嫁給丈夫的兄弟,必要其實不大。
姚天錦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先點頭肯定了娉姐兒的猜測:“是的,我是沒有生養過的,先夫也沒有姬妾,膝下沒有半分脈。至於為何夫家執意讓我改嫁給他們的次子……理由和他們從前為長子聘我,實則是一樣的。”
姚家在通州撐死是個二等的世家,甚至在二等當中都算末流的。論資產不過是有所盈餘,本算不上富庶;論權勢,族中也沒有人做過大,娉姐兒的外祖父當過的祿寺寺丞,已經是族裡罕見的“大”了,然而也止步於從六品罷了;論名聲,論教養……那更是不提也罷。
唯二可圈可點的地方,一是姚家出人,姚家的脈,無論男,都是遠近聞名的好相貌;二是姚家上一代的大姑娘嫁進了京城的寧國公府,正經和皇家攀上了親戚。時人仰慕皇權,這一點在普通百姓眼裡,著實是令人豔羨的。
再聯想到姚天錦的相貌其實並不算十分出挑,只是中上而已,就不難猜到的夫家死死纏著不放,是圖哪一點了。
“可若是捨不得這段親戚關係,就許你繼續在夫家守著,也是一樣的,何必非要讓你從長媳變次媳呢?”
姚天錦又笑了,角的弧度與眼底的一點冷意輝映著,“於他們而言,拿一個替夫守節的未亡人容易,還是拿一個活著的兒子的媳婦更容易呢?”
娉姐兒吃驚地問:“既貪慕姚家的姻親權勢,又想著拿你?”
姚天錦又糾正道:“說‘拿’,是我用詞不當了。準確來說,是要替他們家謀福祉。”
也對,在姚天錦夫家的想象之中,攀上了這層帶關係,是理當帶來一些好的,如果讓姚家幫婿的忙,他們肯定鞍前馬後的,但讓姚家幫什麼親家啊、兒的小叔子的忙,關係就遠了一層,他們未必願意。所以這家人肯定要將姚天錦與他們之間的紐帶拴得的。
見娉姐兒表示理解,姚天錦繼續道:“若只是他們的意思,我不得向公婆細細說明了,讓他們打消了這個念頭。可偏生他們想出這主意時,先去問了小叔的想法,小叔先點了頭,再來問我,我便知道,那家裡,我是待不住了。”
姚天錦的小叔子明確表態願意娶,即使費盡口舌勸說婆家不要讓改嫁,仍舊留為夫守節,往後和小叔子的相也會變得十分尷尬——在小叔子的眼裡不再是值得尊敬的長嫂,而是差點為他妻子的人。這一點非但不利於叔嫂之間的關係,對於未來的妯娌關係,也是一個切實的患。
娉姐兒理解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姚家……”
姚天錦接道:“表姐是想問姚家怎麼同意了罷?實則他們最初也是不同意的,最先同意的人,是祖母。”
沒有再說下去了,但娉姐兒也不需要再說下去了。對外祖母鞏氏的子,娉姐兒也是知道一些的,相當於一個放大的姚氏,比姚氏更加不賢良,又比姚氏更加任、剛愎。只要打定主意,旁人就很難更改。只要先說服丈夫,再命令兒子,順便無視兒媳婦、迫孫,事就板上釘釘了。
果然,姚天錦頓了頓,又繼續敘述著:“父親倒是一心為著我,道是守節辛苦,一開始就不支援我留在馮家守著。起初馮家過來為次子說項,父親也不願意的,但想著我將來改嫁,再嫁總比頭婚艱難,也很難找到比馮家更好的人家,換言之,馮二郎是我改嫁夫婿的最好人選了。”
娉姐兒才從姚天錦的敘述中被提醒著回憶起夫家的姓氏,微微有些汗,沒有說話,聽繼續道:“母親呢,倒是支援我的。可你也知道,向來不拿主意,滿口說著讓我自己決定就好。若能爭取到父親的支援……罷了,總之呢,最後是祖母的想法佔了上風,兩邊都迫我點頭,等出了孝就辦喜事,我就出來了。”
娉姐兒忍不住擔憂地著:“那你就這樣孤出來……”
察覺到表姐的關心,姚天錦眼神溫下來,衝點了點頭,道:“雖是孤出來,卻並不是出來的,表姐倒是不必替我擔心。我上還有一些母親給我的傍銀子,走到京城地界的時候,還遇到了追出來的哥哥,大哥和二哥也湊了一些散碎銀子給我,還幫我在京城典了屋子,如今也不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狀態。只是靠旁人總不是長久之計,所以我才出來看看,能否尋覓一個教書或是做針線的營生。”
姚天鉞和姚天銘娉姐兒也是記得的,他們是大舅膝下的一對雙生子,比姚天錦大了兩歲。大舅母程氏只生了姚天錦一個兒,大舅也沒有別的兒子了,所以這對雙生子泰半是要延續姚家長房的香火的。當年似乎是姚天錦做主將雙生子的生母送到了莊子上,將哥哥們送到母親跟前養,如今看來他們兄妹之間的相當好,非但沒有到這些前塵往事的影響,還在嫡母程氏的教養下長為重親而又明事理的人,做兄長的發自心顧憐和疼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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