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不怕人猜
此時再去深究,賀氏是到了怎樣的摧殘和打磨,才漸漸變如今這副可厭的模樣,究竟是一個有可恨之的可憐之人,還是一個可恨之人偶爾出可憐之,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娉姐兒收回慨,又想到了純姐兒。從前一度發現純姐兒附庸風雅,很親近賀氏。雖然當時及時停,又給畫了個餅,允諾會請專業的教導子八雅的先生來好好教,讓別再去晴帆舫了。但如今回想起來,純姐兒當時的表態就很敷衍,又是個慣來會奉違的人,多半是沒把的話放在心上,依舊頻頻造訪晴帆舫,只是從明路過到了暗地裡。
不過的行為也可以理解,一來純姐兒很有些叛逆,旁人不讓乾的事容易激起的逆反心理;二來請先生的事拖了很久,最後請到的姚天錦雖然有學問在,但也不可否認是個很古板的人,並沒有符合純姐兒心中對“風雅”、“有趣”之類屬的預期;三來賀氏其人確實有一種獨特的魅力,雖然在文化方面底蘊不足,給人一種俗人假充文雅的違和,但在名士怪誕秉脾氣的方面,卻很能唬人,吸引同樣閱歷、底蘊不足的純姐兒,可謂綽綽有餘。
娉姐兒忽地問:“你對這些事知之甚詳,是純姐兒親口對你說的罷?”
賀氏還沒從“四象”與“相思”的諧音梗當中緩過來,聽見問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讓那張清豔的臉顯得分外刻薄。頓了頓才道:“夫人可真是冰雪聰明,妾還什麼都沒說,就產生了這樣的猜測。”
“是,也不是,”點評了一句,才正式回答了,“妾講述的故事,裡頭的一多半,確實是二姑娘親口告訴妾的。因為煩心親事,二姑娘常到晴帆舫上來消散。夫人的確是慈母了,陳姨娘待二姑娘也是不餘力,但心事,面對越是慈的母親,反而越無法宣之於口,這一點小孩古怪的彆扭,夫人也能明白的吧?”
順著賀氏的話,娉姐兒的思緒彷彿回到了遙遠的過去,回到了自己的時。
怎麼不明白呢?父母所慮,不外乎是否門當戶對,婆母姑嫂如何,丈夫是否上進,種種俗事,固然是最基礎也是最重要的,但作為,心裡懷想的肯定還有浪漫的部分。丈夫是否英俊,是否,是否中意自己,往後夫妻之間,是否會像佳話中說的那樣,琴瑟和鳴,比翼連理。這部分幽微而又細膩的愫,面對父母親長,肯定是於啟齒的。甚至對著姐妹、閨友,也有些難以開口,因為它如琉璃,如彩雲,夢幻陸離,又脆弱到承不住最輕的一句打趣。
時代的自己,是選擇向何人傾訴這種浪漫奇巧的愫的?似乎和婷姐兒與謝握瑜都討論過,但說得不深。彼時幾個小姑娘小小年紀都老氣橫秋,考慮親事的時候也都很現實,想的也是父母所慮的那些,對於夫婿本人的幻想反而是最空白的。
想來也很合理,一來當時年紀太小,竇未開,二來幾人都是嫡,到的教養都是奔著未來當家主母去的,考慮問題雖然還稚,卻都很宏觀了。
除此之外呢,就是鬢雲了。鬢雲是娉姐兒的丫鬟,除了朝夕相伴的親近,還多一分份使然的信任。小姐對丫鬟有絕對的管束權,甚至可以決定丫鬟的生死。將秘分給這樣的人,肯定是安全的,輕鬆的。
娉姐兒過回想自己的過去,似乎有些共純姐兒的小鹿撞,又似乎並不能共的傾訴人選。
對於純姐兒來說,賀氏固然是一個很酷的大人,可自的能力和品都不能保證傾訴的安全。賀氏在立場上與陳姨娘本來就是敵對的,們都是酈輕裘寵的競爭者,並且賀氏舉止輕浮,心想必也很難堅毅寬厚,將自己的秘告訴,顯然不是什麼好的選擇。若只是傾訴一些對未來良人的憧憬就算了,怎麼能連自己心中這些見不得的籌劃也都和盤托出呢?
是了,娉姐兒忽地又覺得自己明白了。純姐兒與賀氏都算是中人,中人往往不能以常理來忖度,時常出於一時的意氣,做出一些不符合平時作風的事。可能就是聊天聊到興頭上,興之所至口而出。也可能是惺惺相惜的覺太好,讓純姐兒確認賀氏不會出賣。又或者純姐兒覺得自己的親事對賀氏沒有利弊影響,告訴不會被做文章。
然而賀氏的答案又在娉姐兒的意料之外:“一半是二姑娘自己說的,另一半,卻也不是妾牽強附會,自己臆測的。而是——”
出一個神秘的笑容,“而是一位看著二姑娘長大,對二姑娘忠心耿耿的姑姑,告訴妾的。”
娉姐兒口而出:“馬姑姑!”
這一回賀氏的驚訝,就顯得非常真誠了,的讚歎也不止如先前那般浮於表面。著娉姐兒的臉,仔細審視的神,似乎很想知道是怎麼猜到的。
實則娉姐兒也沒想那麼多,之所以口而出,還是因為賀氏自己稱呼了一句“姑姑”。
在酈府被稱為“姑姑”的人不多,一種是梳起不嫁,在園中執事的子,因為未婚,只能稱“姑姑”。另一種則是出嫁之後,婆媳二人都在園中執事,兩人都冠夫姓,往往會稱婆婆為“某媽媽”,兒媳為“某姑姑”來區分,例如汾水是“黃姑姑”,的婆婆是“黃媽媽”。
若說群玉齋裡能有什麼姑姑,娉姐兒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馬姑姑了。
先有了答案,再代到問題當中,覆盤一遍,越想越覺得十分合理。
先前陳姨娘替純姐兒選擇陪房的時候,沒有選擇馬姑姑,也沒有將馬姑姑送回陳家養老,而是以養老為名留在自己邊。
這樣的況,娉姐兒思來想去,只能覺得,馬姑姑是失去了陳姨娘的信任,不得重用,甚至將打發走都不能讓陳姨娘放心,只能放在自己邊親自看著。
若果真如此,為勞苦功高,在主子邊服侍了半輩子,做了許多上不得檯面的事,甚至自己的存在都過不了明路,盡辛苦和委屈的馬姑姑本人,驟然被這樣對待,心中肯定充滿了憤怒和委屈。在這時候想著另謀出路,也是很合合理的事。
到這種地步,單憑馬姑姑一個奴婢的力量,想要對陳姨娘施加什麼報覆,或者給自己謀劃更好的前程,是很難的。必然會選擇一個人作為依附的件。
會選擇賀氏,也是一個聰明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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