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親子謀殺“羅生門”】
瑞雪兆年,新年大吉。過了元旦,很多孩子奔赴全省參加各類藝考試。利好的訊息是李老師代專業課的高三畢業班,以優異的績名列全省職業中學藝類考試的第一名,全班專業合格率百分之六十。
這在全省職業教育屆都是奇蹟。專業合格的同學就會拿到藝類文化課考試通知書,參加高考。
朱校長整個春節都喜上眉梢,自己大膽挖掘李一鳴,支援他專業教改試驗是對的。
冬去春來,大地回春。晉南的冬天,被冬雪捂得嚴嚴實實,白茫茫一片,連狗氣都像在冒白煙。都過了春分,夜裡拿鐵箍勒你的骨頭,寒氣滲進冰碴子,讓你蜷一團;白天又你的皮,晌午頭曬得人滋滋冒油,像塊在鏊子上翻的餅。
晉南這春天,古怪得像一個喜怒無常的神經病。彷彿只在轉念之間,天空便驟然換了一副灰濛濛的沈臉孔,風勢也陡轉,挾著料峭的寒意撲面而來,凜冽中出幾分不容分說的蠻橫。
這種驟變毫無鋪墊,激烈得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氣候便以驚人的幅度劇烈搖擺,令人全然無法捉。
待到太重新掙扎出雲層,熱度便立刻蠻橫地籠罩四野,蒸得人口發悶,幾乎不過氣來。空氣稠膩得似乎能擰出滾燙的水滴,又頑固地黏附在每一寸的皮上,溼答答地不肯散去。
發生在早春的一件心的事,很多人都說這是賈銀斗的“現世報”。他和李一鳴的關係徹底進冰凍期。這糟心的結果,像塊冰水裡泡的鐵疙瘩,猝不及防砸進了李一鳴懷裡。
學校最南端的一排房是生宿舍。再往西南角有個後門。出了後門有條小路,慢吞吞爬過一道斜土坡,向遠。連線鐵路旁的小路,那是桃園貨運站的地界。
貨運火車一天也吭哧不了幾趟,鐵軌在夕下泛著冷,就是兩條長長的、冷的雙刃長刀。
膽大的學生娃站到這兒,開雙手。踩著枕木拍照,影子被拉得老長,像是要飛起來,又像是要被吸進鐵軌裡。這鬼地方,森又帶著點說不出的浪漫,竟了職中學生照相的“景點”。
賈銀鬥進學校工作時,已經年過四十。賈銀斗的前妻,當年跟著他的雙胞胎哥哥私奔了。這事在縣城裡沸沸揚揚鬧了快十年,才慢慢平息,了人們茶餘飯後偶爾提起的舊聞。
命運像是個專捉弄人的促狹鬼,跟他開了個殘酷至極的玩笑。他們家族那子強大的雙胞胎基因,就像刻在脈裡的詛咒,不僅在他上準覆現,還變本加厲地“發揚大”。
後來他遇到年齡小一的朱玉琴,結了婚,生下大寶和二寶。許是大寶腦袋太大,卡在產道里耽擱太久,那窒息般的,不僅傷了大寶自己,連帶著後出來的二寶也了牽連。
總之,哥倆的腦子,都像被那場艱難的生產壞了似的,沾了點傻氣。大寶稍好些,只是眼神常常渙散,看人時目沒焦點,像過你在看別;二寶更糟,涎水和鼻涕終日掛在下上,亮晶晶的,也不淨。
二寶也六歲了,還在街上追著趕集的大嬸,帶著一褪不掉的腥味,笑嘻嘻去掀人家襟,裡含糊喊著“吃——吃——”,惹來一陣陣訕笑和躲避。
那兩個傻兒子遲鈍的目、永遠合不攏、流著口水的,了賈銀鬥心底一拔不掉的刺,日日夜夜著他,提醒他的失敗和恥辱。
可這無常的世道,災禍就在平靜裡下蛆。空氣裡,總飄著一若有若無的腥氣,像鐵鏽,又像放久了的豬下水,攪得人心慌。
誰也猜不,賈銀鬥那天是灌了哪門子迷魂湯,還是被閻王點了卯?他竟領著兩個傻兒子,去了那要命的鐵軌邊玩。
他自己呢,捧著本《紅樓夢》,對著黛玉葬花的段落,梨花落淚,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哭得像個被搶了糖葫蘆的孩子,痴痴傻傻,渾然忘了天地祖宗。
等那火車轟隆隆的巨響,像天塌了似的碾過來,一切都晚了。慘聲被鋼鐵的咆哮囫圇吞了。大兒子那腦袋,真像個的西瓜,“咚”一聲悶響,被無形的巨手擰下來,砸在路基碎石上,碌碌滾下斜坡。
火車開過去,沒了頭顱的小子,趴趴陷在冰冷的鐵軌中間,像打翻的油漆桶,漫開,洇溼了好大一片灰渣。
賈銀鬥當場就癱了,像一灘被了筋的爛,嚎哭起來,聲音像捱了刀又沒捅死的公豬。嚎著嚎著,一口氣沒上來,背過氣去。
兩個聞聲趕來的學生,一陣捶後背,才緩過氣來。架著他胳膊,像拖一條剛在泥坑裡淹死的瘟狗,把他拖回了學校。命運的殘酷,有時就藏在你抬眼的瞬間。
班長老關把那大寶糊糊的頭撿起來,按在子。臉白得像颳了鱗的死魚皮,一濃烈的腥氣混著汗酸味,裹著他。
他說,當時一手託著那顆淋淋的頭顱,溫熱的順著指往下淌,滴在地上,像黏稠的糖漿。另一手託著孩子的子,還下自己那件寶貝的、不合的舊西裝,裹了上去。“還是滲出來了,洇溼了一大片……”這話大家都信。
後來埋孩子時,他真把那件西裝扔進了火堆。火苗舐著布料,發出焦糊的臭味,一縷帶著布灰的青煙,打著旋兒,歪歪扭扭升上天,像條不甘心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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