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病榻衷腸】
李一鳴命，搶救三天後，總算睜開了眼。可初步診斷結果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所有人心裡：連日高燒導致腎炎發作，更要命的是摔下來那一後腦勺，醫生說搞不好得轉省城大醫院。
星期五下午，王青和謝潔茹走進李一鳴的病房。屋子普通且簡陋，兩張鐵架床，李老師佔了一張，另一張空著。消毒水的味道固執地瀰漫在空氣裡，像一層看不見的薄，把病房外隔了兩個世界。
他睡著了。
李老師臉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呼吸輕淺得幾乎看不見膛起伏。他太累了。
王青盼著他能睜眼看看自己，又怕驚擾了他。屋子裡靜得嚇人，只有藥滴答、滴答鑽進管的聲音，清晰得如同倒計時的心跳，每一聲都敲在繃的神經上。
窗外的過髒兮兮的窗，在潔白的床單上投下斑駁的影，卻驅不散室沈甸甸的凝重。
那隻曾握過與王青的充滿力量的手，此刻扎著輸管，青的管在蒼白的手背上清晰可見，和地圖上突兀的河流一樣。
藥一滴、一滴，緩慢而固執地注他的，在對抗某種看不見的潰敗。他的妻子鴻雁在屋裡默默洗巾，水聲窸窣，是這死寂裡唯一的活氣。
“是師母吧。”王青輕輕的問。
鴻雁聞聲轉過。一張臉曬得黝黑，皺紋早早爬滿眼角，那是常年跟日頭和土地較勁的印記。眼睛大，卻像蒙了層灰，沒什麼神采，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直起時，一隻手下意識捶了捶後腰，作練得讓人心酸。子骨看著還算利索，但該有的地方空落落的，裹著一洗得發白、袖口磨出邊的深藍舊外套。腳上一雙半高跟人造革皮鞋，倒得鋥亮，與這簡陋病房格格不，卻又著一無聲卻竭力維持的面。
“都是學生，買這些幹啥？他又吃不了多。”鴻雁扯出一個笑，角的苦紋路更深了，像乾涸土地上的裂痕。
推讓著，把王青和謝潔茹帶來的蘋果和擱接了過去。放在床頭那個掉了漆的矮櫃上，作輕得彷彿怕驚擾了空氣裡的安寧。
大關提著暖瓶進來。他著嗓子，卻掩不住憤懣：“教委那幫老爺，禮拜五又溜號了！是賈銀鬥‘假傳聖旨’，聽說朱校長回來罵他是沒人的冷！大夥兒都說李老師是為公負傷，該報銷醫藥費，可賈銀鬥咬死他不是公辦教員，報不了！說破大天去，也就是個臨時工，摔了白摔！”
“別……胡咧咧……”大關的嗓門到底把李一鳴吵醒了。他眼皮了，艱難地睜開，目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
“王青……你骨頭沒事吧……”他一眼看見床邊站著的王青，掙扎著想坐起來，手臂撐了一下，終究沒功，無力跌回枕上，帶起一陣抑的咳嗽。
“李老師……你……”王青眼裡噙著淚，不敢看他那凹陷下去，彷彿被走生命力的眼窩。“沒事……我都好了。”聲音哽在嚨裡。
“好好畫畫……也別落下……文化課……”李一鳴氣若游，每個字都像從肺腑深出來，帶著灼熱而虛弱的氣息。
“你就是王青啊？”師母鴻雁的聲音忽然進來，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探尋，目落在王青臉上，彷彿要穿皮看清骨子裡的紋路。
疲憊的角努力牽起一點弧度，那弧度裡盛著太多東西，“你們老師總唸叨你。”那語氣裡有屬於師母基於份的程式化暖意，卻也像一層薄紗，輕輕覆蓋著某種更深沈的、難以言說的東西。
或許是長年獨自支撐家庭的勞刻下的漠然，或許是對丈夫驟然倒下。對未來茫然的無力與恐慌，又或許，是對這個被丈夫“總唸叨”的、正值青春的學生，一本能模糊的審視與疑慮。
王青的心猛地一，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慌忙低下頭，視線死死盯著自己磨舊的鞋尖，彷彿那上面有救命的稻草。那目裡的暖意和審視織在一起，像細的針，讓無所遁形。
一種混合著愧疚心疼和難以名狀的酸楚幾乎將淹沒。在面前，王青那點秘的、帶著敬仰與懵懂悸的師生誼，顯得如此渺小、輕飄，甚至帶著原罪般的刺痛。
“李老師，您好好養病，改天……我……我們再來看您。”王青深深看了一眼李一鳴塌陷的眼窩，生怕多待一刻都是煎熬，都是對他靜養的打擾，也是對自己心的凌遲，拉著謝潔茹匆匆告辭，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病房。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醫院的，腳步虛浮，滿心都是惶然與無助。一個人恍恍惚惚地跑到南坡果園，在田埂上呆呆地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暮如墨般四合，涼意縷縷地侵骨而來，彷彿要鑽進的每一寸。
風悠悠地穿過果林，樹葉沙沙作響，那聲音空而遙遠，好似無數人在暗竊竊私語，可仔細去聽，卻又什麼都聽不清，只徒增幾分心底的煩與迷茫。
月亮緩緩地爬上來，清冷的輝如薄紗般灑在寂靜的果園裡，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清冷的調。螢火蟲在草叢間忽明忽滅地閃爍著，蟲聲混雜在一起，了嘈雜卻又空的背景音，更襯得這夜的寂靜與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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