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王府擷芳園】
寅末卯初,天將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沈寂晦暗的時分。賢王車駕於十里長亭暫駐,,夜風穿過長亭翹角,發出嗚咽般的輕嘯,捲著車駕周遭護衛手中火把的焰,明滅不定地映照著白修儀沈靜無波的側臉。
不過一盞茶功夫,一陣急促卻不顯凌的馬蹄聲自城門方向傳來。數騎快馬如剪影般破開黎明前的薄霧,馬上之人皆著侍服飾,為首者面白無鬚,年約四旬,眼神明,正是前頗有些面的首領太監之一,姓馮。
馮太監至車駕前數丈勒馬,利落下鞍,趨步上前,對著已然下車等候的白修儀躬行禮,姿態恭謹,嗓音尖細卻清晰:“奴婢馮常,奉陛下口諭,迎候賢王千歲回京。陛下口諭:賢王巡察地方,破獲巨案,勞苦功高,朕心甚。然風塵僕僕,不可過勞,著即回府好生歇息,一切事宜,待明日早朝後再行奏對。欽此。”
口諭簡潔,語氣溫和,滿是對皇弟的恤關。然則,在這案急、兄長陷囹圄的關頭,這道“先行回府歇息,明日再奏”的口諭,無異於一道無形的屏障,將白修儀與刑部大牢、與正在發酵的蘇海清案,暫時隔離開來。
是皇帝真的恤?還是某種平衡之?
白修儀神未,只微微頷首:“臣弟領旨,謝皇兄恤。有勞馮公公。”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目卻若有似無地掠過馮太監後那幾名低眉順眼的侍,以及遠城門樓子上約可見的、比平日似乎多了幾分的甲冑反。
馮太監笑容可掬,又說了幾句“王爺辛苦”、“陛下掛念”的場面話,便側讓道,示意車駕可以城。然那姿態分明,是“送”王爺回府,而非“迎”王爺宮。
車馬再次啟,緩緩過高大幽深的城門。京城的氣息撲面而來。
街道尚在沈睡,只有更夫梆子聲悠遠傳來,與車馬蹄聲織。然而,在這靜謐之下,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從高牆深院、樓閣軒窗的隙裡,窺視著這支深夜歸來的親王儀仗。
賢王府位於城東青龍坊,毗鄰皇城,規制宏大,門庭開闊。朱漆大門上面銅環在漸起的晨中泛著冷的澤,門前石獅肅穆,階墀潔淨。聽聞王爺車駕將至,中門早已大開,王府長史秦先生率一眾管事、僕役,恭候於門前。
然而,踏府門,一種與府邸規格不甚相稱的、略顯清冷空曠的覺,便傳來。庭院深深,樓閣連綿,畫棟雕樑自是,花木山石亦見匠心,但行走其間,僕役雖多,卻步履輕悄,神恭謹中帶著過分的小心,了些許世家大族應有的鮮活氣。
秦先生年約五旬,面容清臒,目沈穩,是白修儀離京前特意安排留守、總理府務的絕對心腹。他引著白修儀與我向而行,低聲且快速地稟報著府中近況,言簡意賅。
白修儀腳步未停,徑直走向王府深一名為“擷芳園”的獨立院落。此位於王府東南角,牆環繞,自天地,有小樓一座,名“聽竹軒”,陳設清雅,花木扶疏,甚是幽靜,且與白修儀日常起居理政的“澄心堂”有遊廊相通,距離適中。
“海月,你暫且在此安住。” 白修儀停下腳步,轉對我道,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聽竹軒一應件都已齊備,伺候的丫鬟婆子,皆是秦先生親自挑選的家生奴婢,口風,靠得住。園門我會加派可靠護衛,沒有我的准許,任何人不得擅,你可安心。” 他目掃過庭院,又落回我臉上,帶著一歉意與安,“初來乍到,便讓你拘在這方寸之地,委屈你了。但眼下京城勢未明,此最為安全。”
我搖搖頭:“何談委屈?此甚好,清靜宜人。你儘管去忙正事,不必為我分心。” 我知道,此刻將他“拘”在王府的,並非這道院牆,。
白修儀隨即對秦先生吩咐道:“加強王府各守衛,尤其是擷芳園與澄心堂。凡陌生面孔,一律嚴查。府中僕役,近期若無必要,不得隨意外出。若有異,即刻來報。”
“老奴明白,王爺放心。” 秦先生躬應道。
安排妥當,白修儀未作停留,甚至未換下沾了風塵的外袍,便帶著秦先生與匆匆趕來的長風,直奔“澄心堂”而去。
我留在聽竹軒,自有名喚“雲岫”、“煙霞”的兩個伶俐大丫鬟上前伺候,打水淨面,更換家常,又端上熱騰騰的粳米粥與幾樣清淡小菜。我雖無甚胃口,也知需保重,勉強用了一些。丫鬟們訓練有素,沉默而周到,絕不多問一言。
然而,心如何能靜?大哥上次獄的景彷彿還在昨日,現如今大哥陷刑部大牢,那冷溼、刑林立的景象,不斷在腦中浮現。我坐立不安,在軒中來回踱步,目掠過書架上整齊的典籍、案上緻的文房,卻無一能眼。終於,我按捺不住,對雲岫道:“替我更,我要去見王爺。”
雲岫微難,卻也不敢違逆,迅速為我找來一素淨的藕荷襦換上。我徑直出了擷芳園,憑著記憶與約的燈火,向澄心堂方向走去。園外果然有護衛值守,見是我,略一猶豫,便放行了,想是得了吩咐。
澄心堂燈火通明。尚未至門前,已聽得裡面傳來低沈而急促的議論聲。我放輕腳步,立於廊下影中,未敢貿然闖。
“……刑部主審右侍郎嚴嵩,確是康王爺半月前力薦暫代左侍郎一職,專司京畿重案。此人素有‘酷吏’之名,斷案喜用重典,且與都察院幾位史過從甚。” 是秦先生的聲音。
“蘇公子現押於刑部丙字重監,單間囚室。屬下已過舊日關係,打點了牢頭與兩名獄卒,暫時無人為難蘇公子,飲食藥亦能照應。然嚴嵩下令,非其親準,任何人不得探視,包括王府之人。” 長風語速很快,“案卷已封存,主卷在刑部,副卷送大理寺備案。嚴嵩似有意快審快結,已著人開始起草結案陳詞。”
“皇兄那邊……” 白修儀的聲音響起,聽不出緒。
“陛下近日忙於西北軍報與秋闈事宜,對此案似未過多關注,只批了‘依律嚴辦’四字。然今日馮太監傳口諭之事,據宮中眼線回報,昨日午後,康王爺曾進宮向太后請安,逗留約一個時辰。” 秦先生低聲道。
室沉默了片刻。白修儀的聲音再次響起,冷冽如冰:“好一個‘依律嚴辦’。嚴嵩,康王……他們倒是心急。海清那邊,務必確保萬全,絕不可有毫閃失。案卷……我們必須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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