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不過,我借的船,不是隨便什麼船都要。我要的是一千料以上的大船。小船,我不要。”
正堂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那些海商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變得古怪起來。
有人低下頭,有人乾咳一聲,有人端起茶杯假裝喝茶,眼珠子卻在茶杯後面滴溜溜地轉。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胖乎乎的海商站了起來,滿臉堆笑,抱拳道:“張大人,草民斗膽說一句,大人要一千料以上的大船,可草民們手裡,沒有這麼大的船啊。”
旁邊幾個人連忙附和:“是啊是啊,大人,我們哪有那麼大的船?”
“大明律法,民間不得擁有西百料以上的船隻。草民們都是守法良民,哪敢違制?”
“大人明鑑,草民們手裡最大的船,也不過三百多料,跑跑近海還行,一千料的大船,那是朝廷水師才有的。”
七八舌,說得熱鬧極了。
一個個滿臉無辜,好像張玄在為難他們似的。
張玄坐在公案後面,看著這些人表演,角微微翹起。
他也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等著他們說完。
那些海商們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了。
因為他們發現,張玄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冷。
等最後一個人閉了,張玄才慢悠悠地開口:“說完了?”
沒人敢接話。
張玄笑了笑,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風:“大明律法,民間不得擁有西百料以上的船隻。這條律法,你們記得倒是清楚。”
他從桌上拿起一沓紙,在手裡拍了拍,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正堂裡,每一聲都像敲在那些海商的心上。
“可是,我手裡的這些文書,跟你們說的,不太一樣啊。”
張玄站起,拿著那沓紙走到海商們中間,一張一張地念起來:“寧波府海商劉晨,在舟山金塘島私設船塢,建造一千二百料福船兩艘、一千五百料福船一艘、兩千料廣船一艘。
張玄繼續念:“寧波府海商李茂,在象山私造一千料福船一艘、八百料福船兩艘。嘉靖二十八年完工,現泊於象山石浦港。李茂,有沒有這回事?”
一個瘦高的中年人臉煞白,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台州府海商陳通,在松門私造一千二百料福船一艘。嘉靖二十六年造的,己經跑了五年的海了。陳通,要不要我讓人去松門把你的船拖來給你看看?”
一個黑臉漢子撲通一聲跪下了,磕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草民知罪,草民知罪。”
張玄沒理他,繼續念:“溫州府海商周德利,在樂清私造一千料福船兩艘、一千五百料廣船一艘。
嘉靖二十九年造的,船塢就在樂清灣北岸,離衛所大營不到十里。周德利,你的膽子,可真不小啊。”
又一個海商跪下了。
張玄一張一張地念下去,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海商的臉變得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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