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站起來，雙手遞過去。
“娘娘，不是不送。是臣妾種的菜，品相不好。怕娘娘嫌棄。”
皇后低頭看著那把用白菜葉包著的香菜。
彈幕從頭頂慢慢飄過，字型比平時慢了許多：蹲下來的作，跟給野香菜鬆土時一模一樣。拔香菜的時候不分家野，混在一起。用白菜葉包，不是用錦盒。不是怕本宮嫌棄。是在等本宮自己來拿。不送，是因為送是施與。在等本宮走下來，走到的菜地裡，跟站在同一塊泥地上。這樣我們之間就不是施與，是你自己來摘。本宮活了二十六年，從沒有人讓本宮自己來摘。
皇后出手，接過那把香菜。
白玉簪子，藕荷常服，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握著那把用白菜葉包著的、上還帶著泥的香菜，站在棠梨院的菜地邊。午後的從老梨樹的枝葉間下來，落在肩上。
彈幕：本宮十西歲宮，做了十二年皇后。這十二年裡，所有人見了本宮都矮下去。跪的跪，拜的拜，怕的怕，求的求。只有，讓本宮走到菜地裡，站著，跟一樣高。然後遞過來一把香菜。這把香菜不是貢品，不是獻禮。是一個人，對另一個站在同一塊泥地上的人，說——喏，這菜不錯，你拿回去嚐嚐。
系統：“皇后好度。本系統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正向波。不能確定數值，因為皇后的緒控制太強了。但方向是正向的。對你產生了‘好奇’之外的東西。本系統暫時命名為——‘想多待一會兒’。”
皇后沒有多待。拿著那把香菜，又說了一句“菜地很好”，然後走了。
藕荷的背影走過宮道。那把白菜葉包著的香菜握在手裡，菜葉的綠和藕荷的挨在一起，說不出的和諧。
系統：“皇后回坤寧宮的路上，經過花園，沒有停下來看任何東西。平時會看的——哪朵花開了，哪棵樹該修剪了，哪個宮的宮在懶。今天都沒看。就一首握著那把香菜走回去。念頭只有一句——白菜葉包香菜，是怎麼想到的。”
沈清漪站在棠梨院門口目送皇后走遠。
秋月在旁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憋了一個世紀。彈幕飄過：皇后走了。我家小主活著。還給皇后拔了一把香菜。皇后居然接了。皇后接香菜的時候手好像抖了一下，我看錯了嗎。不管了，今天要加兩個。
系統：“秋月的觀察力也在提升。皇后的手確實抖了一下，幅度極小，持續時間極短。本系統也是回放資料時才確認的。秋月用眼捕捉到了。的進化方向和你不同，但速度同樣驚人。”
“你上次說秋月是‘變數之外的變數’。”
“是的。本系統現在認為，棠梨院本就是一個變數發生。任何人進這個院子，都會產生預期之外的變化。貴妃變輕了，溫昭儀變暖了，小安子變勇敢了，趙瑾瑜變了，皇后——皇后的變化本系統還沒找到合適的詞。但確實在變。”
傍晚膳房送晚膳的時候，多了一道菜。不是桂花糕，不是豬蹄，不是任何趙瑾瑜之前賞過的東西。是一碟清炒小白菜。
秋月端進來的時候表很困。彈幕飄過：膳房說這碟菜不是陛下賞的，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原話是“棠梨院晚膳加一道清炒小白菜，用本宮今天帶回來的香菜熗鍋”。皇后帶回來的香菜。皇后用我家小主的香菜熗鍋。皇后給我家小主加菜。我在後宮三年，從沒聽說過皇后給任何嬪妃加菜。我家小主是不是把皇后也變自己人了？
系統：“皇后給你加菜，用的是今天從你這裡帶走的香菜。本系統分析這個行為的含義——把香菜帶回去，讓膳房做了菜，然後把菜分給你。這不是賞賜，是回禮。你給了一把香菜，回你一碟小白菜。價值不對等，但心意對等。接了你的‘站在同一塊泥地上’。走下來了。”
沈清漪夾起一筷子小白菜。清炒的，油鹽適中，香菜的味道熗進了油裡，裹在小白菜上，香得格外清醒。
嚼著嚼著，忽然想起皇后今天站在菜地邊的樣子。藕荷的裳，白玉簪子，指甲乾乾淨淨。說“菜地很好”，語氣跟說“平”時一模一樣。但彈幕裡，說了很多很多。
系統彈出一條訊息。
“本系統今天監測到皇后的一個念頭。沒有說出來，念頭也極短，一閃而過。但本系統捕捉到了。站在你的菜地邊，看著那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家野的香菜，念頭是——‘本宮也曾經分不清。後來分得太清了。’只有這一句，沒有後續。自己把它掐斷了。這是本系統觀測到的皇后第二次主截斷念頭。第一次是評估你的時候，那次是防。這次不是。這次是——不想往下想。因為往下想，會到一些埋了很多年的東西。”
沈清漪把小白菜嚥下去。窗外，月亮爬上來了。
老梨樹上的牽牛花合攏了。野香菜在牆角安安靜靜地長著。家香菜在菜地裡排不太整齊的佇列——秋月種的，間距時寬時窄，但每一棵都神。
蜂罐裡的公英在月下白得像幾個小小的月亮。小安子明天還會換新的。
皇后帶回去的那把香菜，應該己經吃了一部分。剩下的，是在瓶裡養著，還是讓膳房收起來了？
系統說：“皇后讓宮找了一個白瓷瓶，裝了清水，把剩下的香菜養在瓶裡。放在寢殿的窗臺上。念頭是——養起來。明天還能熗一次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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