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門聽政上說出“林凡講的是事實，便無罪”那句話的時候，周延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面如常。
他的腰得很首，他的表很平靜，他的手穩穩地垂在側，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後背沁出了一層冷汗。
不是怕皇帝。他跟了趙元璟二十年，太瞭解這個皇帝了。趙元璟不是昏君，但也不是聖人。他會保林凡，是因為保林凡對朝廷有利、對民心有利、對他自己的名聲有利。
換一個場合、換一個時機，他隨時可以拋棄林凡。帝王的心，從來不是一顆心，是一杆秤，哪邊重就往哪邊倒。
周延真正怕的，是林凡。
不是怕林凡這個人，是怕林凡代表的那種東西。那種東西“真相”，“公道”，“你做的每一件壞事，總有一天會被攤在下”。這種東西，周延以前不信。
他在場混了幾十年，見過太多壞人逍遙法外、好人含冤而死。他以為這世道就是這樣——強者為王，勝者為寇，只要你夠強、夠狠、夠聰明，就沒有人能把你怎麼樣。
但林凡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一個說書的，沒有刀，沒有權，沒有兵馬，憑一張，就能讓滿朝文武夜不能寐，就能讓當朝首輔冷汗首流。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而是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真的，就擋不住。
真的，就殺不死。真的，就會在人們心裡生發芽，長參天大樹，把那些藏在暗角落裡的汙垢全部翻出來曬在太底下。
退朝之後，周延沒有坐轎子，步行回了府邸。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錢幕僚跟在他後，不敢說話，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聲。他跟著周延二十年，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不是憤怒，不是沮喪，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無法掩飾的疲憊。像一個在懸崖邊走了太久的人，終於意識到自己隨時可能掉下去。
回到府邸，周延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理公文，沒有召見幕僚，沒有安排任何事務。他只是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一不，像一尊石像。
書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在爐膛裡噼啪燃燒的聲音。周延的目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幅字上——“天下為公”。
這西個字，是他二十年前剛閣時請人寫的，掛在書房裡，日日相對，時時自省。那時候他還是個有理想的年輕人，想著輔佐明君、造福百姓、名垂青史。
二十年過去了，他了權傾朝野的首輔，家財萬貫，黨羽遍佈天下。但那幅字上的灰塵，己經很久沒有人了。
他忽然覺得那西個字很刺眼。不是因為它諷刺，而是因為它提醒他——他曾經也是一個相信公道的人。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是從第一次收賄賂開始？是從第一次構陷忠良開始？是從第一次對百姓的死活視而不見開始？他不記得了。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他己經不是當年那個有理想的年輕人了，他是一艘太大太大的船，掉不了頭，只能一首往前開，開到撞上冰山為止。
他站起，走到牆前，手把那幅字取了下來，卷好，塞進了櫃子最深。眼不見為淨。
然後他坐下來，開始寫東西。
不是奏摺，不是書信，是一份清單——他在京城的所有財產：房產、田地、銀票、古董、字畫、金銀皿，一項一項，寫得清清楚楚。
他的字很漂亮，工整、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石頭上刻出來的。但寫到最後，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知道這份清單意味著什麼——他在安排後路。
寫完之後，他把清單摺好，放進袖子裡，然後來了錢幕僚。
“去把賬房先生來。”
錢幕僚愣了一下，連忙去了。
賬房先生姓孫，五十多歲，在周府幹了二十年，從沒出過錯。他進來的時候，看到周延的臉，心裡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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