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梅瓶 靜安寺路寓所
搬運工：周明山。
他在麥克雷手下做了八年倉庫管理員。八年，經手過無數箱紅茶。西月三日那天，麥克雷讓他搬的不是紅茶，是一隻青花梅瓶。他把梅瓶從洋行倉庫搬到了靜安寺路一二零號，搬上了三層。麥克雷沒有讓他進臥室，讓他在樓梯口等著。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臥室的門開了一條。門裡，他看見麥克雷把梅瓶放進牆上的一個暗格裡。
然後他被解僱了，罪名是盜竊紅茶人贓並獲。
他在拘留所裡關了一年，他沒有說出梅瓶的事，因為他知道說出來只會死得更快。他只是等。等有人來問。等有人從那箱紅茶的案卷裡，聞出青花梅瓶的味道。
沈知微把登記表摺好，放進錦盒裡，錦盒裡的東西又多了——林小蝶的綿紙地圖，魏德標的片賬冊，現在又添了這張被撕掉一欄的出登記表，把蓋子合上。
“我要見周明山”
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拘留所，比法租界的更舊、更暗、更冷。
沈知微跟著陸時衍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鐵柵欄隔的號子，柵欄後面蹲著、躺著、靠著各各樣的人。有人在哼小調，斷斷續續的，像一臺走了調的留聲機。有人拿指甲在牆上刻字，刻的什麼看不清，只見石灰屑簌簌地往下掉。空氣裡混著尿臊味、鐵鏽味和劣質菸草的焦糊氣，像一塊浸了各種的舊抹布捂在臉上。
走廊盡頭，最後一間號子。
周明山坐在牆角，背靠著冰冷的磚牆，膝蓋蜷起來，雙手搭在膝蓋上。他三十七歲，看起來像五十。頭髮花白了一半，不是均勻的花白，是一塊一塊的，像被人揪掉之後重新長出來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乾裂出一道道口子。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不是那種被關傻了的空，是一種深很深的、警覺的清明。
陸時衍把鐵門開啟，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嘶鳴，周明山沒有抬頭。
“周明山”沈知微在他面前蹲下來。的視線和他的平齊。
周明山的目慢慢聚焦到臉上。從的眉眼，到領口的鎏金梅花針。在那朵五瓣梅花上停住了。
“你是……”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沈家的人。”
沈知微沒有問他怎麼知道的。從那半方殘印上描下來的“沈”字，和周明山在麥克雷倉庫裡看見的那枚章，是同一個。
“周師傅，去年西月三日，麥克雷讓你搬的那隻青花梅瓶。你把它搬到了靜安寺路寓所三層。麥克雷沒有讓你進臥室，但一定你看見了什麼”
周明山的結滾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雙手。那雙手在倉庫裡搬了八年貨，掌心全是老繭，指甲裡嵌著洗不掉的茶葉末。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暗格，牆上的暗格。”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這間號子的牆壁聽見，“梅瓶放進去之前，暗格裡還有別的東西，一個錦盒。紅的。不大，大概這麼大。”他用雙手比了一個尺寸，約莫一尺見方。“他把錦盒拿出來，開啟看了一眼。我在門裡看見了。錦盒裡是一疊紙。很舊的紙。最上面那張，蓋著一個紅印。”
他的目再次落在沈知微領口的梅花上。
“和你這個一樣，五瓣梅花。”
沈知微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了。山河九的清單。父親親筆寫的那份清單，在鐵函裡。麥克雷錦盒裡的那疊紙，是另一份——虞鎮南經徐寶臣之手將山河九售與麥克雷的買賣契約。上面蓋著沈家的鑑藏印。不是沈家蓋的，是虞鎮南蓋的。他用沈家的印，替沈家的東西簽了賣契。
“周師傅，那疊紙，現在還在暗格裡嗎。”
周明山搖頭“麥克雷看完就放回去了，但他把梅瓶放進去的時候，做了一件事。”他的聲音在這裡得更低了，“他把梅瓶底部的款，磨掉了。”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磨掉了…
瓶底雙圈款的沈家花押，被麥克雷磨掉了。那是山河九第三的核心印記，是九方鑑藏印拼圖的一塊。磨掉了，就再也找不回來。瓶底的時候，什麼都不會看見。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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