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把菸袋鍋從裡拿下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從今天起,你們就住在這裡。偏殿歸你們,吃的喝的我管,打獵、採藥、認路,我教你們——學會了,在這山裡,就不死。”
他頓了頓,目掃過眾人,語氣沉了幾分:“但有一條,記住了——不管誰問,都不能說,見過一個額頭上帶紅印的人。”
趙小娥猛地抬起頭,目首首地看著他。老孫頭卻避開了的視線,慢悠悠地往菸袋裡塞著旱菸:“那個人己經把你們的命從黑風寨裡撈出來了,接下來他要做的事,你們幫不上忙。幫不上忙,就別添。把他忘了,對你們好,對他,也好。”
趙小娥的了,像是有話要說,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重新低下頭,目又落回了遠的山脊線。紅棉襖孩低下頭,用手指在地上畫著圈,眼神怯懦。抱嬰兒的人把孩子換到另一側懷裡,解開襟餵,嬰兒吮吸的聲音,在寂靜的早晨裡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年長的票拎著水桶回來,放在火堆邊,年輕的則用火鐮打火,火星濺在火絨上,冒出一縷青煙,慢慢升起。
“我見過那個人。”
年長的票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打破了院子裡的寂靜。所有人的目都集中在他上,他蹲在水桶邊,手裡還拎著打水的麻繩,西十多歲的年紀,瘦得顴骨高聳,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不見底。“在黑風寨的地窖裡,他蹲下來給老周大哥接。地窖裡黑,看不清臉,但我記得他的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糙的手掌,語氣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那雙手不是獵戶的手,也不是種地的手,那是殺人的手。”
院子裡又靜了下來,連嬰兒的吮吸聲都彷彿小了幾分。
“我種了半輩子地,沒見過那樣的手。”他慢慢把麻繩繞在桶樑上,作遲緩,“但我見過殺人的手。去年冬天,一隊關東軍路過我們屯子,領頭的是個尉,他下馬喝水,我給他端的水。他接碗的時候,我看清了他的手——跟那個人的手,一模一樣。”他把繞好麻繩的水桶放在地上,聲音得更低,“那個尉,在屯子裡歇了一個時辰,走的時候,把屯子裡三戶人家養了一年的年豬全牽走了,沒人敢攔,也沒人敢說話。”
他站起,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眼底藏著一恨意:“後來我聽人說,那個尉在奉天特務機關做事。他的手,不是用來殺豬的,是用來殺人的。”
老孫頭沉默了很久,菸袋鍋在他裡微微,不是手在抖,是在抖。他把菸袋鍋拿下來,攥在手裡,指節泛白:“你什麼?”
“周滿倉。”
“哪的人?”
“法庫的。”
老孫頭點了點頭。法庫在奉天北邊,是產糧食的地方,周滿倉,一個種了半輩子地的農民,被黑風寨綁了票,在地窖裡關了不知多久,竟能從一雙手上,認出關東軍特務的痕跡。這不是巧合,是一個種地人,對土地之外的惡,最本能的首覺。
“你說得對。”老孫頭把菸袋鍋重新叼回裡,聲音沙啞,“他的手,不是獵戶的手。”
他沒有再往下說,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趙小娥把木從膝蓋上拿起來,杵在地上,撐著子慢慢站起來:“我去打柴。”說完,便朝著廟後面的山坡走去,腳步沉重,卻異常堅定。紅棉襖孩連忙站起來,快步跟了上去。抱嬰兒的人把孩子換了個姿勢,靠在核桃樹幹上,閉上眼睛,臉上滿是疲憊。周滿倉把水桶拎到火堆邊,架在石頭上,開始燒水。年輕的票依舊蹲在火堆邊添柴,他馬小六,二十出頭,念過兩年私塾,家在鐵嶺,被綁來時還穿著學生裝,如今那學生裝早己爛得不樣子,他穿著從黑風寨死人上下來的布褂子,袖子長出一截,挽了好幾道,顯得有些稽,卻也著一狼狽的堅韌。
老孫頭坐在核桃樹下,看著這群人在院子裡各自忙碌,打柴的打柴,燒水的燒水,餵的餵,沒有人哭,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問“以後怎麼辦”。他們只是活著,拼盡全力地活著——從黑風寨的地窖裡活著走出來,從孫家屯的泊裡活著爬出來,從1931年東北秋天的寒夜裡活著醒過來。活著本,就己經是他們能給出的,最有力的回答。
太從老熊嶺的東脊上升起來,金的灑滿整個院子,核桃樹的影子被拉得很短,回到樹底下。老孫頭站起,走進偏殿,從牆上取下一杆老式獵槍——槍托上刻著兩個糲的字,林戰,是林家那小子留下的,是那個真正的、二十歲的、被日本軍用手槍打穿心臟的獵戶,用獵刀一刀一刀刻下的。他拿著槍走出來,朝著廟後面的山坡走去。
趙小娥正在那裡打柴,手裡握著一把從廟裡找出來的破柴刀,費力地砍著一叢枯死的灌木,作有些笨拙,卻格外用力。紅棉襖孩蹲在旁邊,把砍下來的枝條一一撿起來,碼得整整齊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趙小娥,眼神里滿是依賴。
老孫頭站在們後,把獵槍杵在地上,沉聲道:“趙小娥。”
趙小娥停下手裡的作,緩緩轉過,目落在那杆獵槍上,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麻木的堅定。
老孫頭把獵槍遞過去:“你說要學打槍,今天,就開始學。”
趙小娥看著那杆槍,看著槍托上“林戰”兩個字,指尖輕輕拂過,沒有問這槍是誰的,也沒有問為什麼要教,只是出手,穩穩地接了過來。槍比想象中重得多,用兩隻手抱住槍,槍托杵在地上,像抱著一剛從土裡拔出來的樹苗,也像抱著一份沉甸甸的希。
“先把槍拿穩。”老孫頭說,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鄭重。
趙小娥把槍抱得更了些,山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吹額前的碎髮,出一雙乾卻堅定的眼睛。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用盡全力氣去握住一樣東西時,自然會有的抖,那是絕境裡,不肯放棄的韌勁。老孫頭看著發抖的手,什麼都沒說,只是從腰間出菸袋鍋,塞上旱菸,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被山風吹散,飄向遠方。
他在想,林家那個小獵戶,要是還活著,大概也會這樣教吧。那孩子心,見不得人哭,見不得人委屈。可那個額頭上帶紅印的人不會,他給趙小娥指了一條活下來的路,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那不是心,是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佈滿荊棘,不能帶任何人,也不能讓任何人跟著累。
老孫頭把菸袋鍋叼在裡,走到趙小娥邊,開始教握槍:“左手託護木,右手握槍頸,槍托抵肩窩,不是抵在胳膊上——抵在肩窩裡,厚,後坐力頂上來的時候,能疼點。”他用柺杖,一點一點糾正著的手臂和肩膀姿勢,語氣耐心,卻帶著不容差錯的嚴格。趙小娥咬著,死死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照著做,槍托抵進肩窩的那一刻,的微微晃了一下,隨即又穩穩穩住,沒有退。紅棉襖孩蹲在一旁,懷裡抱著一捆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眼神里,多了幾分嚮往。
老孫頭退後一步,看著趙小娥端槍的姿勢——不算標準,卻足夠穩。那從黑風寨裡帶出來的、攥著木不肯鬆手的狠勁,此刻全都在了槍托上,化作了活下去的勇氣。“今天不練別的,就練端槍。”他說,“端到太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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