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天還沒亮，春草就來敲門了。
“小姐！小姐！該起了！”春草的聲音興得發，像一隻剛學會打鳴的小公。沈蘅睜開眼，窗外還是黑的。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披上外裳，開啟門。春草端著洗臉水站在門口，後跟著兩個丫鬟，捧著嫁和首飾。
“小姐，您今天可不能小姐了。”春草一邊幫洗臉一邊唸叨，“今天是世子妃，明天是世子妃，以後都是世子妃。”
沈蘅笑了笑。“什麼都行。”
“不行！今天是大日子，不能馬虎！”
梳頭的是老夫人特意從外面請來的全福人，姓劉，五十來歲，白白胖胖，笑容可掬。一邊梳一邊念吉祥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聲音拖得長長的，像唱歌。沈蘅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頭髮被一縷一縷地梳起來，挽髮髻，上金簪、玉簪、步搖。看著那些首飾一樣一樣地往頭上戴，覺得自己像一棵被裝飾的聖誕樹。
“好了，換嫁。”劉全福滿意地點了點頭。
春草把嫁從櫃裡捧出來，展開來，大紅在燭下像一團火。沈蘅站起來，張開雙臂，讓們幫穿上。嫁很重，金線凰從肩頭飛到襬，每一片羽都繡得栩栩如生。低頭看了看袖口的並蓮，花瓣凸起，針腳實，像是把祝福一針一針進去了。
“小姐，您真好看。”春草眼眶紅了，“比上次好看一百倍。”
沈蘅笑了笑。“上次也是你幫我穿的。”
“上次不一樣。”春草了眼角，“上次您一個人坐在轎子裡，連個頭蓋都沒人掀。這次世子會來接您。”
沈蘅沒有說話。上次確實不一樣。上次是一個人，這次不是。
天亮了。從窗紙進來，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沈蘅坐在床邊，紅蓋頭遮住了的臉。只能看見自己握在膝蓋上的雙手——手指白皙，指節分明，指甲上塗了淡淡的蔻丹。攥了攥手指，手心全是汗。
“小姐，您別張。”春草蹲在旁邊，低聲音。
“不張。”
“您手在抖。”
沈蘅把手排袖子裡。“沒有。”
春草笑了。外面傳來鞭炮聲，噼噼啪啪，震得窗戶紙都在抖。嗩吶聲、鑼鼓聲、歡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粥。沈蘅聽見有人在喊“世子來了”，心跳猛地加速。
腳步聲走近。沉穩，有力，一步，一步，像踩在心口上。門被推開了。沈蘅低著頭，從蓋頭下沿看見一雙黑靴子，靴面上沾著水，像是從遠走來的。
“蘅兒。”
沈蘅的心跳了一拍。應了一聲。“嗯。”
一隻手過來，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合攏，握了。兩個人走出院子，走過迴廊，走過花園，走過正廳。沈蘅低著頭，從蓋頭下沿看見青石板路、門檻、臺階。的手一首被握著，沒有鬆開。
拜堂的時候，司儀喊“一拜天地”，彎腰。喊“二拜高堂”，再彎腰。喊“夫妻對拜”，轉，對著那個模糊的紅影深深鞠躬。禮。有人喊“送房”。的手被牽著，走進一間屋子，坐在床沿上。
紅蓋頭被挑開。蕭衍站在面前，穿著大紅的喜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從未見過的表——不是冷，不是淡，是張。
“你張？”沈蘅忍不住笑了。
“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