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姐跟沈濟川學醫之後,來的次數更勤了。以前初一十五來,現在三天兩頭往侯府跑。春草笑比回自己家還勤,趙小姐臉一紅,說“我家沒意思,侯府有意思”。沈蘅問什麼有意思,說沈太醫講課有意思。“沈太醫講得細,一個位能講半個時辰,從經絡循行到主治病症,再到歷代醫家的註解,比醫書上寫的還全。”
沈蘅笑了。“那當然。他當了二十年的太醫院院首,給皇上講過課,給太子講過課。你賺了。”
趙小姐嘿嘿笑,抱著筆記跑進了院子。
沈蘅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父親和趙小姐。父親今天穿了一件淺灰的長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銀針,在趙小姐的手上比劃。從桂花樹的隙裡下來,落在父親的手背上,那些青筋和老年斑格外清晰。沈蘅忽然覺得,父親真的老了。不是頭髮白了,不是皺紋深了,是手。那雙手以前穩得像鐵鉗,現在偶爾會微微發抖。以前沒注意,現在離得近了,看得清清楚楚。
“合谷,在手背,第一、二掌骨間,第二掌骨橈側的中點。你自己的手,找到了嗎?”父親的聲音還是那麼穩,不急不慢。
趙小姐了自己的手,點頭。“找到了。”
“紮下去。”
趙小姐拿起銀針,在合谷上比劃。的手在抖,銀針尖尖的,在下閃著冷。深吸一口氣,紮下去。扎歪了。針尖從位旁邊過去,刺破了皮,珠冒出來。趙小姐“啊”了一聲,連忙拔針。
“手不穩。”父親接過銀針,“你是大夫,手不穩,病人怎麼辦?”
趙小姐低著頭,臉漲得通紅。“對不起,沈太醫,我張。”
“張什麼?扎的是手模,又不是真人。”
“我怕扎疼您。”
父親笑了。“我紮了三十年的針,被你扎一下還能疼死?”他在自己的手背上找到合谷,一針紮下去,又快又準,像扎豆腐。“看清楚了嗎?垂首進針,深度三分,得氣後留針一刻鐘。”
趙小姐點頭。“看清楚了。”
“再來。”
趙小姐拿起另一銀針,深吸一口氣,紮下去。這一次扎準了,但深度不夠,只進了兩分。父親沒有批評,只是說:“再深一分。慢一點,不要急。”趙小姐屏住呼吸,慢慢往下推,針尖沒皮,穩穩地停在三分的位置。鬆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
“行了。拔出來吧。”父親說。
趙小姐拔出銀針,手還在抖,但角己經翹起來了。“沈太醫,我扎進去了!”
“嗯。明天練足三里。那個位更深,需要更大的勇氣。”
趙小姐用力點頭。沈蘅看了一會兒,轉過,繼續整理藥材。春草端了茶過來,笑著說:“小姐,您爹比您嚴格多了。您教趙小姐的時候,可沒這麼兇。”
“我爹是太醫院院首,教徒弟當然嚴格。”沈蘅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我當年比他更慘。扎歪一針,我爹讓我在自己手上扎十遍。”
春草倒吸一口涼氣。“十遍?那不紮篩子了?”
“紮篩子就記住了。”沈蘅放下茶杯,“學醫不是鬧著玩的。手歪一毫米,病人的命就沒了。我爹說,大夫的手,比劍客的劍還重要。劍客刺偏了,死的是自己;大夫扎偏了,死的是病人。”
春草了脖子,不敢再問了。
下午,趙小姐走了。父親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銀針,在空氣裡比劃。沈蘅端了茶過去,放在他手邊。
“爹,歇會兒。您教了一下午了。”
“不累。”父親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那丫頭底子不錯,就是膽子小。跟你當年一樣。”
“我當年膽子可不小。我第一次扎針,扎的是自己,流了都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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