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明的笑容僵在臉上,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何雨柱,“你說什麼?”
“去憩廬外面跪著。”何雨柱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今晚就去,現在去,跪到明天天亮。”
杜玉明的臉沉了下來。他是黃埔一期,崑崙關打過仗,野人山爬過死人堆,讓他去跪著?
何雨柱不說話,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放下。
他知道,國防部招待所的牆壁是磚砌的,隔得住腳步聲,隔不住著暖氣管道傳過去的話音。
隔壁肯定有個人,在靜靜地聽他們說話。
他放下搪瓷缸,開口了。
“杜大哥,人這一輩子,一共有幾跪?”
杜玉明皺眉,“什麼幾跪?”
“人生五跪。天地君親師。校長雖然不能君,但在黃埔系裡,他就是君。校長還是你的恩師。天地君親師,他可是佔了兩樣。”
杜玉明盯著搪瓷缸裡的酒,不說話。
“八大金剛哪個沒跪過?”何雨柱語氣平一波瀾,“陳辭修跪過,那時來黃埔才幾天不假外出,連夜跪在場上,跪了一整夜。後來呢?軍令部長,參謀總長。跪沒耽誤他升。”
“顧墨三沒跪過?江北之戰之後,他在憩廬外頭從傍晚跪到半夜。何總長傳話讓他起來,他不起來。後來呢?陸軍總司令照當。”
“錢慕尹在南昌跪過。蔣銘三在福州跪過。劉經扶丟了保定,跪過。更別說胡壽山——他簡首就是跪著升的。
哪次回來不跪?民國三十六年陝北失利,一進門就跪,抱著校長哭。校長踹他一腳,但回頭撥了三個械師。
還有唐文博去年孟良崮失利,被校長到憩廬,跪下用手杖打得滿頭滿臉。但完了,還不是照當京滬杭總警備司令部司令。”
何雨柱說到這兒停了一拍。
“他們哪個不比您位高權重?就您杜亭特殊?就您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骨頭?他們的膝蓋不比您金貴?”
杜玉明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頓,噹啷啷滾到地上。酒灑了一地,他沒去撿。
“他們跪,是他們的事。我杜玉明打了半輩子仗,靠的是真刀真槍——”
“不是下跪。”何雨柱替他把話說完了,彎腰撿起搪瓷缸擱回桌上,“大哥您說得對。您的軍銜是戰場上打出來的,不是跪出來的。可您打了二十年仗,上說也有七八個窟窿了吧?”
何雨柱指了指杜玉明的左肩。杜玉明下意識拿手蓋了一下,又放下了。
“您負了這麼多傷,校長都是知道的。他背後和許部長說過——‘亭這個人,能打,不爭功。’”
何雨柱語氣自然得像真有這回事,“可是您現在不去,康則去了。他今晚捱了打,明天一定會在校長面前裝委屈。到時候校長心裡掂量——襄樊也是門戶,徐州也是門戶,給誰?給那個事事聽他話的,還是給那個不吭聲的?”
杜玉明的腮幫子繃了。
“能打仗又沒有政治野心的人,校長當然喜歡。可會打仗還不夠。您得讓校長知道,您不僅會打仗,還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門生。您敬他,仰仗他。天地親師——君臣父子。跪天地是跪,跪校長,跪恩師怎麼就不是跪呢?校長的恩德,當得起您這一跪。”
杜玉明沉默了。
他低頭坐著,兩隻手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窗外的梧桐樹在夜風裡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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