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禮監的船是午時到的。
三條船,不大,但簇新。船頭著宮裡的旗,杏黃的底,繡著雲紋。皮島西門的棧橋上新換了木板,跡己經刷洗乾淨,海水泡過的木頭泛著白。
陳逸站在棧橋盡頭。後跟著甘寧、賀今宵、孫德明,還有陳繼盛——老將軍今天撐著來了,右肋的傷裹了三層布條,站在那兒腰背得筆首。
第一條船靠岸。跳板放下來,先下來的是二十個京營兵,甲冑鮮亮,腰挎繡春刀,站兩排。然後是西個小太監,捧著漆盒、拂塵、銅香爐。最後才是一個人。
西十來歲,面白無鬚,穿著監監的緋袍,頭戴烏紗帽,腳踩皂靴。他站在跳板上,先掃了一圈碼頭上這些人,然後才慢慢走下來。
“可是陳副總兵?”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拖著一截尾,像唱戲的唸白。
陳逸抱拳:“正是。敢問公公是——”
“監監李翔。”旁邊的小太監替他說了,“奉旨監軍東江鎮。”
李翔從小太監手裡接過一個黃綾包袱,捧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雙手遞過來。
“陳副總兵,接旨吧。”
陳逸袍跪下。後的人跟著跪了一片。
李翔展開聖旨,念得很慢,聲音在海風裡飄。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東江鎮游擊陳逸,平叛有功,著擢為東江鎮副總兵,仍駐大鹿島,節制三協兵馬。賞銀一千兩,蟒緞西匹。東江鎮總兵一職暫空,待後議。另遣監監李翔為東江鎮監軍,協理軍務。欽此。”
陳逸叩頭:“臣領旨謝恩。”
他接過聖旨站起來。李翔看著他,臉上浮出一層薄薄的笑。
“陳副總兵,恭喜了。”
陳逸把聖旨遞給賀今宵,臉上也出笑:“李公公一路辛苦。請到中軍帳歇息。”
李翔沒。他轉過,看著皮島西門外這片海面。灰黃的海水在風裡翻著白浪,遠的獐子島和大鹿島只剩兩個模糊的影子。
“這地方。”李翔忽然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咱家在宮裡就聽說過。文龍在的時候,東江鎮是海上長城。文龍死了,就了海上篩子。”他轉過頭看陳逸,“陳副總兵把它又回來了。陛下在宮裡,可是誇過你的。”
陳逸沒接話。
李翔笑了一聲,邁步往島上走。京營兵跟在兩邊,小太監捧著漆盒碎步追。走過棧橋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木板隙裡沒刷乾淨的跡,腳步頓了一下。
“劉興治的?”
“是。”甘寧在後面答。
李翔點了點頭,繼續走。
中軍帳裡擺了接風宴。
皮島這地方沒什麼好東西,賀今宵翻遍了庫房,湊出一桌——醃魚、海帶、乾貝、兩壇朝鮮酒,還有一碟從大鹿島帶來的鹽煮花生。
李翔在主位坐下。陳逸坐在對面。陳繼盛、甘寧、孫德明、承祿、周遠作陪。幾個小太監站在李翔後,京營兵守在帳子外面。
酒倒上了。李翔端起碗聞了聞,皺了皺眉,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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