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天早上七點出門,腳步聲很輕,怕吵到鄰居。”他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那個聲音。他的睫微微著,像蝴蝶的翅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手指在手心裡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打節拍,在捕捉那個早己刻進骨頭裡的節奏。“你穿的是帆布鞋,鞋底是的,踩在樓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你走得快,所以腳步聲是一串很輕很的‘嗒嗒嗒’,像雨滴打在鐵皮棚上。我每天靠著那串‘嗒嗒嗒’醒來,比任何鬧鐘都準時。”
林晚的眼淚又湧了上來,用另一隻手捂住,不讓自己哭出聲。
“你晚上有時候回來得晚,腳步聲很重,是累的。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在地上,像拖著很重的東西。有時候你會停在樓梯轉角,靠著牆,歇一會兒。我聽到你嘆息的聲音,很輕,但我聽到了。”他苦笑了一下,“我沒有那麼好的聽力,我每天都在門口等,等你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上來。為了聽得更清楚,我把耳朵在門上,像小。有一次,你在三樓停住了,沒有繼續往上走。我等了五分鐘,十分鐘,你還是沒有上來。我急了,以為你出了什麼事。我開啟門,看到你蹲在樓梯轉角,把臉埋在膝蓋裡。你沒有哭,只是蹲著。我站在門口,看著你的背影,站了很久。你沒有抬頭,我沒有你。後來你站起來了,繼續往上走。你經過我家門口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很快,像是不好意思。你大概在想‘這個鄰居怎麼站在門口’。我沒有解釋,只是點了點頭。你走了,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很快。”
那是他離最近的一次。不是隔著馬路,不是隔著螢幕,是面對面。看了他一眼,他點了點頭。不知道他是誰,他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睜開眼睛,看著。“你知道我為什麼買那家超市嗎?不是因為要賺錢。是因為那家超市正對著你的便利店。你的便利店在路東,超市在路西。中間隔著一條馬路,寬大概十五米。我站在超市門口,能看到你收銀臺的側面,能看到貨架最後一排。我買了那家超市之後,第一件事不是裝修,不是進貨,是裝監控。我找了人,在超市的每個角落都裝了攝像頭。收銀臺、貨架、門口、倉庫。不是防小,是看你。你理貨的時候,我看。你蹲在酸貨架前,把酸一瓶一瓶地擺好,正面朝外,標籤對著顧客。你的作很慢,很仔細,每一瓶都要轉一下,確認標籤對齊了才放手。”
他看著兩個人握的手,手指輕輕攥了一些。“你被顧客刁難的時候,我也看。那個男人罵你的時候,你低著頭,一首在道歉。你的聲音很輕,我聽不到你在說什麼,但我看到你的在。你在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說了很多遍。那個男人走了以後,你站在收銀臺後面,低著頭,站了很久。然後你抬起頭,了眼睛,對著空氣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像一把刀,捅進我心裡。”
江澈的手指在手背上輕輕挲著,像在拭什麼看不見的傷痕。
“你哭的時候,我也看。你蹲在貨架後面,把臉埋在膝蓋裡。你不哭出聲,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你哭的時間很短,不超過三分鐘。然後你抬起頭,用袖子臉,站起來,繼續幹活。你站起來的時候會扶一下腰,你的腰不好。”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角的弧度是向下的,眼睛裡的是暗的。見過他很多種笑——禮貌的、剋制的、害的、釋然的。這是第一次看到他苦。那種苦不是裡嚐到苦瓜的苦,是心裡藏了太多黃連的苦。
“我是不是很變態?一個數學教授,買超市,裝監控,每天看一個人理貨、發呆、哭。說出去,我的名聲就完了。但只有這樣,我才能確定你還在。確定你沒有消失。你消失過一次,我找了五年。那種覺,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林晚終於忍不住了。鬆開他的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仰起頭,看著的臉。低下頭,看著他紅的眼眶,看著他抖的,看著他攥的拳頭。出手,把他拉進懷裡。他的臉著的腹部,他的手環住的腰,抱得很。的手指進他的頭髮裡,輕輕梳著那些糟糟的髮,到那白的短頭髮。
“江澈,”的聲音有些啞,“你不是變態。你是不敢。”
他的僵了一下。
“你不敢靠近我。你怕我跑。你不敢告訴我。你怕我拒絕。你不敢敲門。你怕我恨你。你只敢隔著馬路看,隔著監控看,隔著牆聽。你把所有的靠近都變了遠遠地看,把你的所有關心都藏在了‘剛好路過’和‘猜的’後面。你不是變態,你是太怕失去了。”
他的肩膀開始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很輕,很慢。窗外的從窗簾的隙裡進來,落在兩個人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疊在一起。看著那個影子,想起很多年前,蹲在福利院的臺階上,攥著他的袖子,說“你不許走”。他不許走,他留下來了。現在,他抱著的腰,把臉埋在的懷裡。不許他再躲了,他不會再躲了。
他哭夠了,從懷裡抬起頭。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但他的角開始翹了。
“林晚,你上好香。”
愣了一下。“什麼?”
“洗的味道。我找了很多牌子,沒有找到你用的這個。你用的什麼牌子?”
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了。“超市買的,最便宜的那種。”
“哪一種?”
“綠的瓶子,上面寫著‘清新花香’。”
他點了點頭,把那行字默唸了一遍。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他出手,輕輕掉臉上的淚。他的手指很涼,的臉很燙。
“江澈,你以後不用再聽腳步聲了。”
“那聽什麼?”
“聽我說話。你想聽什麼,我說給你聽。”
他看著,看著眼睛裡的,看著角的笑,看著臉頰上還沒幹的淚。他出手,握住的手,十指相扣。“我想聽你說……”
“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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