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差七文錢。
於是他繼續沿著溪邊走，盤算去哪裡弄這七文錢。
一文錢倒英雄漢。家中還有些木柴，論斤賣大概五文錢，還有一把舊刀，這玩意兒賣得多，估計能值好幾兩，以前弟弟總不讓，現在三年了，這刀留著沒什麼用，他們兄弟倆再也不打仗了，不如拿去給老婆換個簪子。
想到錢總是愁，不自覺地嘆幾聲氣，這日子過得太苦了，要飯的也比自己好上不，去城裡人多的地方要，一天要幾百文的都有，開春以後得謀個新生計，唉可弟弟又離不開人，妻子再持家裡，有些事還是不方便……
黃岐東弓著背垂著頭一路走，撞進一片花叢裡，抬頭一看，大片大片的迎春花，在朝下迎風搖曳，黃橙橙的好像一千一萬朵小太，照亮這條溪水的薄冰，花枝砸在冰面，敲開冰皮，裂紋在太閃耀下碎開，融進春水裡，載著無數璀璨的花枝花瓣，朝河裡海里流去。
他手摘一枝，在筐邊，連同他整個人一起照亮，又折了幾支，把自己糙的筐妝點得熠熠生輝，把枯燥的箭筒點綴得曼妙輕盈。
日頭逐漸移中，他向家走去。
路上口，在茶棚歇腳，黃岐東要了碗水，為了不影響店家做生意，他走去棚外蹲著喝。泥地草叢裡兩個穿肚兜的小孩兒正在挖泥鰍，兩人髒兮兮的滿臉是土，泥鰍不留手，挖了許多坑也逮不到一條。
黃岐東把水喝完，問他們，要不要幫忙。小孩兒給他騰了地方，一個站起撅著圓鼓鼓的肚子，挖起鼻孔，另一個趴在地上，視線和黃岐東的手平齊。
他幫著抓泥鰍，聽見背後有過路客停下來，陸陸續續坐到桌邊，要一戶花茶，放下佩刀，說起話來。
黃岐東本認真地抓著泥鰍，忽然聽見謝邁凜的名字。
又是一陣悉的天旋地轉，他又原地僵了一會兒，才重新聽見聲音，兩小兒沒有發現異常，只是催他快點抓。
黃岐東不想聽，也聽見他們說話，謝邁凜要回都了，回都見新皇帝。
黃岐東轉過看他們，口而出，“謝邁凜沒死嗎？”
那三個過路人愣了一下，打量他，兩個都不願和他講話，只有一個道，“沒死，活蹦跳的，這不跳到都了嗎。他一直沒死啊，這你都不知道？”
黃岐東搖搖晃晃站起，原地定了一會兒，把土鏟子還給小兒，背上筐走了。
他一路回家，早上看花看碎冰的好心都煙消雲散，煩躁湧上心頭。
但其實也不干他的事，他只是煩躁，一路回了家。
妻子閨不在家，去河邊洗服了，給他的小米粥和饅頭放在桌上，他把迎春花枝的雜枝拔好，捋得順當當的，在床頭一支，窗戶上一支，門口一支，把兔子吊起來放在院子裡的灶臺上，看看日頭，收拾起箭筒和草刀，準備出發跟獵隊抓狐狸。
出門前他想起要把舊刀換錢，便去門後找到，沒有找到，不知道是不是老婆換了地方。
算了，回來問問再說。
獵隊一般是三天的活，但他有個弟弟要照顧，只能出一天的工，所以腳程就得比別人快，他也沒打算抓上十來只，最多抓五六隻，老李頭收貨是每旬結一次錢，所以他日子才過得，明年說什麼要去抓些稀奇的玩意兒，只可惜那些東西去山裡找一找就是十天半月，他實在做不來。
但這一天他也是熬到天黑，如同往常，一天干別人兩天的活。
他下了山去城裡貨，看著老李頭那張明的臉，猶豫再三，把手裡的帽子都抓得變了形，才終於開口，問能不能預支七文錢。
老李頭一開始沒聽清他說什麼，支著耳朵越過櫃檯，啊啊啊地問了幾遍。
他好像一個赫的閨房小姐，囁囁嚅嚅地又說一遍，恨不能原地燒起來，又說了一遍七文錢，旁邊買貨的胖老闆噗嗤笑出來，把手裡的玉核桃轉得噠噠響，“支七文錢，多新鮮呢，沒聽說過，你聽說過嗎。”
老李頭呵呵笑，“別說，別說，一文錢也是錢，難為咱們‘大將軍’。這小子還說當年他在謝邁凜手下打仗呢，管我支七文錢那是看得起我。”
說著便去臺下數了七枚銅板，用鎮紙慢悠悠地推過來，“‘大將軍’，您點點，是不是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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