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實在不解:識幾個字、記幾筆賬,不過是眼下軍中所需罷了。
畢竟岳飛新創的陣法圖、號令文書、火作規程,全得靠識字才能讀懂。
更關鍵的是,岳飛親口說過:識字的人,心更穩,志更堅,對朝廷、對主帥的信重也更深。
可這,跟擴軍招兵有何干系?
岳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笑意溫厚:“當然要!你且想想——在十里八鄉的小村寨裡,能提筆寫信、看懂府告示的,哪個不是被喚作‘先生’,供著香火敬著的秀才?”
“倘若參軍不為搏功名、不圖那點餉銀,單是學得一手識文斷字的本事,堪比半個讀書人——這買賣,虧不虧?”
賈詡頓時拍案而起:“主公說得亮!寒門子弟讀一年私塾,夠買三石米!”
“這還不算最要的。”岳飛擱下茶盞,慢聲道,“本王還請了上百名老兵,在各營番開講——講自己怎麼從莊戶娃變斥候哨長,怎麼在襄守城時凍掉三手指,又怎麼靠認得旗語救下一整隊弟兄。”
“再讓將士們圍坐一,聊家鄉的山勢水脈、市集行、土產手藝……你說,這樣磨出來的兵,眼界襟,還能是過去那個只知聽令、不知思量的泥子麼?”
他頓了頓,目沉靜:“你看那些走南闖北的行商,論肚子裡墨水,未必多過村塾先生;可論辦事的利落勁兒、遇事的活泛勁兒,十個老農也趕不上一個跑碼頭的貨郎。”
“他們天生伶俐?不是。是腳底板磨出來的見識,是貨擔出來的膽氣。”
“那麼——你們再細想:那些剛解甲歸田的岳家軍第一軍舊部,跟兩年前扛著鋤頭進營門時相比,是不是連骨頭裡都著不一樣?”
話音落下,岳飛不再多言,只垂眸續了一盞新茶,熱氣嫋嫋升騰。
賈詡與楊若秋默然良久,忽而相視一眼,眼中豁然清明。
一個胎換骨的人回到村裡,比十道皇榜更有分量。
世間最人心的,從來不是遠方的傳說。
你告訴鄉民“今年狀元是江南才子”,他們只會點頭咂舌,轉頭照樣催兒子去放牛;
可若隔壁阿牛去年當兵,今春回來竟能替里正擬契書、幫族老理賬目、連縣衙差役見了都客氣三分——那第二天,村口柳樹下準滿攥著布包袱、眼等徵兵告示的後生。
這,才是岳飛執意遣散第一軍的深意。
不是散,是播;不是撤,是種。
“主公!原來如此啊!”
“此計之妙,真如春風化雨,潤無聲!卑職先前竟誤以為,主公要用韓信那套‘拉親帶友、湊數軍’的老法子!”
賈詡躬抱拳,臉上全是折服。
岳飛淡然一笑,並未答話。
韓信那法子,說白了就是讓老兵回鄉吆喝幾句,拉來多算多。
放到今日,不過是個尋常招工啟事——縱使真湊出二十萬,怕也是魚龍混雜、沙多金。
他嶽鵬舉帶兵,寧缺毋濫,從不靠空口許願哄人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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