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傅站起來。他的表還是很嚴肅，但眼神里了一些敵意。
“沈技員，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但我還是有一個問題——就算炸膛是槍的問題，裂紋也解決了，但誰能保證下一批子彈不出別的問題？咱們條件這麼差，裝置這麼舊，原料這麼缺，造出來的東西，真的能跟鬼子的比嗎？”
沈言舟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一發仿製彈和一發繳獲的日軍原裝彈，舉起來讓大家看。
“李師傅，你看這兩發子彈，哪個是咱們造的，哪個是鬼子的？”
李師傅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兩發子彈幾乎一模一樣——彈殼，彈頭尖銳，底火平整。他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分不出來。”
“分不出來就對了。咱們造的這發，彈殼是沖的，不是車削的；火藥是自己配的，不是工廠出的；彈頭是冷鐓的，不是澆鑄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用咱們現有的條件、現有的裝置、現有的人手做出來的。它不是完的，但它是咱們能做出的最好的。”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李師傅的眼睛。
“李師傅，你剛才問我，誰能保證下一批不出問題。我的答案是——沒有人能保證。造子彈這件事，從來就沒有百分之百的保證。鬼子的原裝彈，也有啞彈，也有卡殼，也有炸膛。咱們能做的，不是追求完，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好。上一批裂了六發，這一批裂了零發，這就是進步。下一批，爭取連卡殼都沒有。”
李師傅沉默了很久。他把兩發子彈放在桌上，坐下來，沒有再說話。
錢德厚開口了。他的聲音不急不慢。
“沈技員說得很好。但我還有一個問題——本。修口工序增加了工作量，每一發彈殼都要上車床修一刀，時間多了，人工多了，本也多了。咱們本來就不富裕，經不起這麼折騰。”
沈言舟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錢部長，修口工序確實增加了本。但它也降低了廢品率。以前沒有修口的時候，一百發裡有六發裂紋，這六發全部報廢，原料、人工、時間都白費了。現在修了口，一百發裡零裂紋，沒有報廢。算下來，總本反而低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滿了數字，遞給錢德厚。
“這是賬。你算算，看我說得對不對。”
錢德厚接過來，看了一遍，沒有說話。他把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會議又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有人提問題，有人發表意見，有人爭論。沈言舟一個一個地回答，不急不躁，每一個問題都儘量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清楚。
最後，趙德柱敲了敲桌子。
“還有沒有要說的？”
屋裡安靜了。
“沒有了？那我來說幾句。”
他站起來，走到沈言舟面前，拿起那發仿製彈和那發原裝彈，看了看，放在桌上。
“這兩發子彈，我分不出來哪個是哪個。你們呢？誰能分出來？”
沒有人回答。
“分不出來就對了。這說明沈技員造的子彈，和鬼子的放在一起，分不出好壞。這是本事。咱們兵工廠開了這麼多年，頭一回有人做到這一步。”
他看了看李師傅，又看了看錢德厚。
“炸膛的事，查清楚了，是槍的問題。裂紋的事，解決了，修口工序管用。本的事，算清楚了，不升反降。還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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