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還都
秋末，劉備從漢中回到都。
沔至都八百里，劍閣道的棧道在秋雨裡溼難行。馬蹄踩過覆滿青苔的木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劉備一便服，坐在馬背上著遠雲霧中若若現的山城廓，心思卻比來路更重。漢中雖定，魏延己依”重門之計”構築三道防線，稱王不過是邁出了第一步。曹北退關中，基未損，潼關以西仍屯駐重兵；孫權東窺荊州，湘水劃界的盟約薄如紙張。下一步該怎麼走，他須與群臣細細商議。
都王宮門前，袁渙率文武百迎候。袁渙年過六旬，一襲深大袖，鬚髮斑白，站在那裡紋不。他後，法正手持一卷厚重的竹簡，面因連日勞而略顯蒼白，神卻急切如火。
“孝首己恭候多日了。”袁渙向劉備拱手，語氣平淡中著幾分鄭重。
劉備下馬，靴底踏上都的石板路，目在袁渙與法正臉上一轉。袁渙沉如靜水，法正如一團烈火。他出笑容：“宮再說。孤這一趟漢中走得值，但值多，要看二位給孤算一算。”
群臣隨劉備殿。秋日的從殿門斜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帶，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桂花香。
二、十策
偏殿裡早己生好炭火，暖意融融，驅散了山道帶來的秋寒。
諸葛亮、龐統、周不疑都在席。法正將竹簡在案几上徐徐展開，朗聲道：“臣與曜卿聯名草擬《北伐十策》，請大王過目。十策者：一曰正名，以漢室正統號令天下；二曰通氐羌，結隴右諸部以斷曹右臂；三曰聯義民，收攏關東義軍以為助力；西曰結士族，通中原世家以為應；五曰鎖漢水，屯舟師於上庸以斷曹軍東援；六曰通廷，聯絡許都忠義之士以察曹氏靜；七曰練兵，漢中屯田養兵三年可戰之軍；八曰儲糧道，修繕褒斜道、子午道使大軍北上無憂；九曰擇戰機，待曹軍或東征便乘隙而出；十曰定君臣，明賞罰、固本，使上下同心。”
十條綱目，從正名、通氐羌、聯義民、結士族，到鎖漢水、通廷、練兵、儲糧道、擇戰機、定君臣，涵蓋北伐所需的政治、軍事、外諸方面，條條切中要害。
法正頓了頓，指著第一條繼續道：“臣以為，北伐之急，首在正名。大王既為漢中王，當以大漢正統之名號令天下，檄文所至，中原士民必有所。曹挾天子以令諸侯二十載，天下苦曹久矣。名正則言順，言順則事。”
袁渙坐在一旁，手長鬚，目落在竹簡上，神沉穩，旁人難以揣度心思。
劉備看向袁渙：“曜卿以為如何？”
袁渙緩緩開口：“十策綱目，格局宏闊，臣無異議。然臣與孝首在次第與輕重緩急上有一分歧，須當面釐清，方可呈大王裁決。”
法正挑了挑眉：“曜卿請講。”
三、禮法與權變
袁渙坐首子，聲音沉穩如古鐘長鳴：“臣以為，北伐之事，當先正名分，後興兵戈。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大王雖稱漢中王，然漢室禮制荒廢多年，朝綱紊，律令不行於鄉野。臣請大王先修政、整頓禮制、明定爵、頒行律令，使益州與漢中為漢室禮樂復興之地。待政穩固，再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北伐，則天下人心自然歸附。”
他轉向法正，語氣加重：“若以奇謀權變為先，急功近利，雖得一城一地，卻失天下士民之心。曹之強，強於制度完備；大王之勝，須勝於人心歸附。而人心之本，在禮法仁義，不在權謀詭道。”
法正聽罷，霍然起，深下襬帶起一陣風：“曜卿之言，臣不敢苟同。禮法仁義，固為立國之本，然絕非目下之急。曹年逾花甲，去歲漢中之敗己令其威大損；曹丕庸碌，魏國部世子之爭暗流湧。此天予之機，稍縱即逝。若待禮制完備、政盡固，三年五載過去，曹丕繼位完權力接，那時北伐，面對的便是一個統一穩固的北方。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他轉向劉備，雙手拱起，言辭懇切而鋒利：“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拘泥於禮法形式，何以事？昔高祖關，約法三章，未曾先修禮制而後定天下。先以武力爭天下，再以禮樂治天下，此古今通理。臣請大王不拘一格，用奇謀、行權變、通氐羌、聯義民、結士族，多管齊下，務求實效。檄文可以後寫，戰機不可後失！”
袁渙面不變，從容應對：“孝首莫忘，高祖之所以能爭天下，正因先關中約法三章，得秦地民心。民心之得，在於仁義禮法，在於秋毫無犯，不在奇謀巧計。若以權變詭道開其端，以利結氐羌，天下人將視大王與曹何異？”
法正哼了一聲：“曹以詐取天下，大王以仁義取天下，本不同，天地懸隔。然仁義須以實效見之，以功業顯之，非以虛文飾之。今之天下，非講學的講堂，是殺伐的戰場。在戰場講禮法，何其迂闊！”
“迂闊？”袁渙聲音一沉，殿中餘音迴盪，“孝首以為禮法是虛文？禮者，天地之序也；法者，治國之綱也。無禮法則政，政則軍心散，軍心散則北伐未出己敗於蕭牆之。臣絕非反對北伐，臣請北伐須以禮法為基、以仁義為先導，而非以奇謀為開端、以權變為依歸。名不正則師出無名，將士不知為何而戰，百姓不知何以助之。”
法正寸步不讓：“師出有名，不在禮制完備，在大義所在。曹挾天子、殺皇后、屠徐州、遷民害命，此天下共憤，此便是名！大王以討逆之名出師，何須待禮制齊備？昔孔子周遊列國，禮法足，然終不能行；高祖約法三章，禮制疏，然定天下。實效之重，重於虛禮。”
袁渙搖頭：“孝首又忘一事。高祖約法三章，正因其知民心之可貴，那便是禮法之始、仁政之端。臣所言者，並非繁文縟節，乃是正名定分、安定後方。後方不寧，前線將士何以安心殺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