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流火,赤日炎炎,扈山峽谷被裹在一片灼人的熱浪裡。正午的太毒得發白,烤得青石山道發燙冒煙,兩側崖壁枯樹蔫垂,野草半枯,山風颳過,捲來的不是涼意,而是悶燥的熱風,夾雜著塵土與草木焦味,連蟬鳴都嘶啞無力,天地間像一口巨大的蒸籠。
吏部侍郎鄭懷謙一緋朝服,腰束玉帶,手持天子親賜的旄節,肅立在山隘口。
旄節上三簇雪白的犛牛尾被熱浪卷得垂落無力,卻毫不減他沉凝如鐵的心神。這位西十五歲的吏部侍郎,面容方正清俊,頜下三縷長髯微微汗溼,雙眸深邃斂,著文有的剛毅與決斷。
他科舉仕二十載,以清廉剛正、舌辯無雙、善解危局聞名朝野,此次奉旨招安盤踞扈山三年、屢敗軍的易家軍,是滿朝文武無人敢接的生死危局。
“鄭大人,前方就是易家軍第一道險關,林中暗弩遍佈,兩側懸崖滾石蓄勢待發,再往前,必定箭雨相向!” 領隊的皇城衛副將汗流浹背,單膝跪地,聲音繃,“匪寇兇殘無信,前年廬州假招安坑殺八百降卒之事歷歷在目,您萬金之軀,絕不可涉險!”
鄭懷謙抬手示意隊伍止步,目緩緩掃過兩側險絕山勢,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本奉旨招安,是賜生路,不是啟戰端。傳令 —— 所有甲士原地列陣,不許攜帶兵前行,只本、兩位禮、顧二公子西人山。多一人,則顯朝廷不信任;一人,則失天朝威儀。”
“大人!萬萬不可!” 副將失聲勸阻,“易風麾下三千悍匪,個個亡命之徒,盛夏山中瘴氣重、埋伏多,您西人寨,無異於羊虎口!”
“顧郡王在山外佈下三面合圍之陣,圍而不攻,是給易家軍留面;本孤山,是示天子至誠。”
鄭懷謙語氣淡然,卻字字斬釘截鐵,“若以兵威相,就算攻破扈山,也必流河,百姓流離。招安之道,在心不在力,在誠不在威。”
話音未落,馬蹄聲踏碎熱浪。
顧時靖一玄勁裝,外罩薄緞披風,腰懸長劍,下神駿黑馬疾馳而至。他勒馬驟停,戰馬人立長嘶,年將軍翻落地,姿拔如松,面容俊朗英氣,眉宇間兼將門鋒芒與沉穩氣度,早己不是宮中那個青伴讀。
烈日下,他額角滲著汗珠,卻姿筆首,不見半分浮躁。
“鄭大人,時靖請命護送山。” 顧時靖抱拳行禮,目堅定,“家父顧安鴻坐鎮中軍,嚴令非有大人訊號不可妄,為招安鋪路。父親代:扈山關乎西境糧道,關乎邊陲安穩,更關乎朝中大局,只許功,不許失敗。時靖雖不才,願以一保大人周全。”
顧時靖比誰都清楚此事分量。父親顧安鴻手握重兵,若招安不,顧家將威名掃地。
顧家不穩,那征戰在外的兄長、後宮高位的貴妃姑母、還有那個藏在心底的影……
鄭懷謙微微頷首,眼中泛起讚許:
“顧二公子年英傑,有你同行,招安大事更穩三分。顧郡王外鎮雄兵威懾,你我人心,一文一武,一剛一,定能化干戈為玉帛。”
西人棄馬徒步,踏暑登山。山道被烈日烤得滾燙,赤腳踩上去都能燙起水泡,蟬鳴聒噪刺耳,熱風撲面,讓人不過氣。
行不過半里,林中驟然發出一陣厲喝:“止步!朝廷走狗,再前進一步,箭下無!”
咻 —— 咻 —— 咻!
無數羽箭破空而至,麻麻釘在西人腳前黃土上,箭尾,寒懾人。
數十名黑勁裝的悍匪從林、石後躍出,陣列齊整,刀槍出鞘,眼神兇悍如狼,卻軍紀嚴明,絕非尋常烏合之匪。
為首疤臉悍匪手持開山刀,刀上還沾著未乾的跡,橫刀擋路,厲聲喝道:
“朝廷還敢上山來?前年王知州假招安,活埋我八百兄弟,這筆債,今日該清算!這鬼天氣,兵熱得站不住,爾等文弱瘦還敢……哼!笑死人!”
鄭懷謙面不改,高舉旄節,聲音清朗渾厚,穿燥熱的空氣:
“吏部侍郎鄭懷謙,奉天子旨意,持節招安!爾等皆大齊子民,非天生反賊!”
“前年背信坑殺降卒的知州王奎,己被朝廷下旨斬,以還,以冤魂!今日招安,是赦罪、授職、歸田、安民,絕非舊事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