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傾覆的車廂裡爬出的人影踉蹌站定。
錦袍沾了泥水，冠冕歪斜，可那雙抬起眼時驟然收的瞳孔，卻讓曹炫認出了這張臉。
“原是二公子……”
楊修抹去頰邊漬，每個字都像從齒裡出來，“司空急召，車駕失控，公子……”
話尾懸在半空。
曹炫的目掠過他，落在倒斃的馬上。
墨玉麒麟不安地踏著前蹄，鼻息噴出白霧，融進漸濃的夜裡。
“我的馬了驚。”
曹炫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自語，“戰場上一瞬的遲疑，便是生死之別。”
他俯過坐騎抖的鬃，指尖到溫熱的汗漬：“楊主簿，你說這賬該怎麼算？”
楊修結滾。
他看見十八道黑影無聲地圍攏半步，甲冑聲如毒蛇遊過枯草。
“公子……要如何？”
“給它賠個不是吧。”
曹炫首起，暮將他半邊臉浸在影裡，“畜生雖不會說話，可記比人好。”
長街驟然死寂。
遠更夫敲響的梆子聲飄過來，一聲，兩聲，撞在楊修驟然漲紅的臉上。
他袖中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可最終只是深深吸進一口帶著腥味的夜風。
楊修攥的手指微微發白，腔裡那火氣燒得頭發乾。
對面那人只是抱著胳膊，角掛著一看不出溫度的弧度。
“楊家公子，”
聲音不高，卻像碎冰碴子刮過耳，“令尊近來似乎清閒得很。”
這話刺得楊修脊背一僵。
他猛地抬手指過去，指尖都在：“曹炫！你……休要辱人太甚！”
每個字都是從牙裡出來的，“我楊修立於世，豈有向牲畜低頭的道理？”
“七尺？”
對方眼皮都沒抬，目懶洋洋地把他從頭到腳量了一遍，“我看六尺都勉強。
讀書人，連自個兒的量都量不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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