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後沈清辭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到臘月己經顯懷得很明顯了。這胎比懷阿寶時安穩許多，沒有吐得昏天暗地，只是到後幾個月腰又開始疼，夜裡翻來覆去找不到舒服的姿勢。蕭燼嚴每天夜裡替腰，到手痠了也不停，睡著了才把手收回來。
許大夫說過預產期在開春前後，但孩子比預想來得急。
那天是二月初九，夜裡起了風，院子裡的梅花被吹得簌簌落了一地。沈清辭半夜被一陣腹痛驚醒，下意識手旁邊——空的，蕭燼嚴去書房看摺子還沒回來。咬著牙撐著坐起來，痛意從腰際往小腹墜，一陣接一陣，比生阿寶時來得更。
“碧桐。”的聲音還算平穩，但額上己經滲出了冷汗。
碧桐在外間睡得淺，聞聲立刻翻起來，點亮燈一進來看見沈清辭的臉什麼都明白了。“秋霜，快去請王嬤嬤和許大夫！讓趙平去公爺！”
蕭燼嚴是被趙平從書房一路跑著回來的。他進門的時候袖口的墨還沒幹，手裡攥著的摺子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廊下。碧桐和秋霜己經把產婆接進來了，熱水一盆盆往裡間端，王嬤嬤在裡面指揮著準備乾淨的棉布和剪刀。
他在裡間門口站了一步，看到了沈清辭。靠在床頭，額髮被汗溼了在臉上，兩隻手攥著床沿的帕子，指節泛白。他走過去想握的手，被一把攥住——力氣大得他微微一愣，上次生產也是這樣攥著他的手，但這次攥得更。
“蕭燼嚴。”疼得聲音發，但還是撐著笑了一下，“你不是說這次什麼都不怕嗎？”
他蹲在床邊把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裡，沒說話。他的手很穩，但另一隻手背上的青筋跳得厲害。
王嬤嬤在旁邊催了：“公爺，產房裡不便留人，您到外間等著吧。”
沈清辭鬆開他的手推了推：“去吧。”
他站起來退了兩步，在門口頓了一下，然後轉走了出去。外間的燈昏黃，風從窗裡灌進來，他的袍被吹得獵獵作響，但他沒有去關窗，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裡間的門簾——門簾是碧桐新換的月白棉簾，上面繡了兩朵小小的並蓮。
這一等就是兩個多時辰。
比阿寶那次還久。上回他在門外走來走去，走了一夜把廊下的石磚磨出了鞋印。這回他沒走，就站在門簾外面，雙手背在後，一不，像一尊鐵鑄的雕像。趙平端了三次茶他都沒接，周嬤嬤來問要不要蕭老夫人他搖了搖頭，陸雲舟不知從哪裡得到的訊息半夜趕過來，在廊下站了一刻鐘被他一個眼神趕走了。
裡間不時傳來沈清辭抑的悶哼聲，每響一次他的手指就攥一次，又鬆開。
寅時末，一聲啼哭劃破了夜。
蕭燼嚴的手猛地攥了門簾的邊沿。他聽得出嬰兒的哭聲——和阿寶出生時不一樣，阿寶的哭聲像小牛犢，中氣十足，而這個聲音更細、更尖、更綿長，像春天裡的第一聲鳥。
王嬤嬤掀開門簾出來，滿頭是汗，臉上帶著笑：“恭喜公爺，是個千金。母平安。”
他點了一下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我進去看看。”
裡間的腥氣還沒散盡，炭火燒得極旺，窗戶開了一條氣。沈清辭躺在被褥裡，臉蒼白得像一張紙，但眼睛是亮的，彎彎地看著他。王嬤嬤己經把嬰兒收拾乾淨了，用棉布包好放在邊。
蕭燼嚴走到床邊蹲下來，視線先落在沈清辭臉上，瘦了，眼窩微微凹下去，沒什麼，但角帶著一點笑意，像是知道他要看什麼。
然後他低下頭。
嬰兒比阿寶出生時小了一圈，蜷在棉布裡，臉皺的，頭髮稀稀拉拉在頭皮上，小拳頭攥得的，一張一合在無意識地吮吸。醜。和當初阿寶一樣醜。但他的手過去了的臉，比阿寶時還輕，像是怕手指上常年練武的繭子會蹭疼。
嬰兒被他的手指弄醒了，皺了皺鼻子，沒哭，只是睜開了眼。很黑很亮的眼珠子，茫然地轉了兩圈，然後定在他臉上。
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嚨發。阿寶出生的時候他是張、是慌、是不知所措，蹲在那裡手都在抖。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看著這個皺的小東西，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從腔裡滿到嗓子眼的東西，堵得他說不出話。
“兒。”他低聲說，像是在確認這個事實。他這輩子拿過刀握過槍接過虎符領過兵，但“兒”兩個字從他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居然有一瞬間的抖。
沈清辭看著他，手了他的手背：“你手在抖。”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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