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府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正月剛過，城外的桃花就開了，嘟嘟的一片，從城牆上看下去，像鋪了一層錦緞。田裡的麥苗返青，綠油油的，風一吹，波浪一樣起伏。農夫們扛著鋤頭下地，孩子們牽著牛走在田埂上，時不時有笑聲飄過來。
林縛站在城牆上，看著這幅太平景象，心裡卻怎麼也輕鬆不起來。
許二狗站在他後，手裡端著一碗熱茶，等了半天也不見他接，忍不住問：“林二，你想什麼呢？”
林縛沒回頭，只是著遠。
“二狗哥，你說周誠那五千騎兵，真是他自己招的？”
許二狗愣了一下：“不是他招的還能是誰招的？韓虎不是說……”
“韓虎是曹大年的人。”林縛打斷他。
許二狗張了張，說不出話了。
林縛轉過，看著他。許二狗跟了他十年，從青山鎮那灘爛泥裡就開始跟，從來沒變過。但有些事，他不能跟許二狗說。不是信不過，是許二狗的腦子不夠用，說了反而壞事。
“算了。”林縛接過茶，喝了一口，“走，回去。”
回到王府，劉文舉己經在書房等著了。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封信，信紙皺的，像是被人攥過。
林縛坐下，拿起信來看。
信是曹大年寫來的，措辭很急。大意是說，周誠那五千騎兵的事，他查過了，不是周誠自己要招的，是有人慫恿的。慫恿的人孫立，是周誠手下的一個頭目，跟了周誠好幾年。孫立跟周誠說，天下太平了，朝廷要卸磨殺驢，武將都得出兵權。周誠信了，這才招兵買馬，給自己壯膽。
林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孫立？查過這個人嗎？”
劉文舉說：“查了。孫立是北平府人，早年當過土匪，後來投了周誠。打仗還算勇猛，但沒什麼腦子。這樣的人，不像是能想出這種主意的人。”
林縛點點頭：“背後有人。”
劉文舉說：“臣也是這麼想的。但查了很久，查不出來。孫立這條線斷了——他聽說王爺去了北平府，嚇得自盡了。”
林縛手裡的茶碗頓住了。自盡了？
“什麼時候的事？”
劉文舉說：“王爺從北平府回來的第三天。孫立在自己的住上吊了，留了一封書，說都是他一個人的主意，跟周將軍無關。”
林縛把茶碗放在桌上，聲音很輕：“死無對證。”
劉文舉低下頭：“臣無能。”
林縛擺擺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桃花開得正豔。照在花瓣上，亮得晃眼。遠的學堂裡傳來孩子們讀書的聲音，稚的、清脆的，像春天的鳥鳴。
多好的太平盛世。
可太平盛世底下，藏著什麼東西，他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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