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林縛就起來了。他推開窗,晨霧裹著桂花香湧進來,院子裡的石板上凝了一層細的水珠,映著天邊剛泛起的那一抹魚肚白。許二狗己經在門外等著了,穿著一灰布舊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間別著一把短刀。他看見林縛出來,咧笑了笑,出一口豁了牙的。
“林二,真要去?”
林縛點點頭:“真要去。”
兩個人沒有帶隨從,沒有騎馬,就步行出了城。從江陵府到青山鎮,幾百里路,走了一天一夜。路上經過了許多悉的地方——北川、平江、南關,那些他當年一仗一仗打下來的城池,如今都變了繁華的市鎮。街上人來人往,鋪子開得滿滿當當,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老人們在門口曬太聊天。林縛看著這些,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第二天傍晚,他們到了青山鎮。
青山鎮比幾十年前大了許多。當年的泥路變了青石板路,兩邊的土坯房變了磚瓦房,鎮口多了一座石牌坊,上面刻著“青山鎮”三個大字,是林縛親筆寫的。鎮子外面那條小河還在,河水還是那麼清,河邊的柳樹還在,柳枝還是那麼綠。
林縛站在鎮口,著這片他起家的地方,眼眶有些熱。許二狗站在他邊,也紅了眼眶。
“林二,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趴在那灘爛泥裡,我把你揹回去?”
林縛說:“記得。你揹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差點摔了個跟頭。”
許二狗笑了:“那時候你輕得很,跟個柴火似的。現在你胖了,我背不了。”
兩個人沿著石板路往鎮子裡走。老槐樹在鎮子中央,是一棵很大的槐樹,樹冠遮天蔽日,樹幹得要三西個人才能合抱。林縛小時候常在這棵樹下玩,夏天在樹蔭下乘涼,冬天在樹底下堆雪人。幾十年過去了,老槐樹還是那麼茂盛,枝葉間掛滿了紅布條,是鎮上的百姓許願時繫上去的。
林縛站在老槐樹下,低頭看著腳下的泥土。幾十年了,泥土變了,樹也長了,那壇酒還在不在?他蹲下來,用手開樹旁邊的泥土。土很,了幾下,手指就磨破了。許二狗從腰間拔出短刀,遞給他。林縛接過刀,繼續挖。
挖了大約一尺深,刀尖到了一個的東西。他小心地撥開周圍的泥土,出一個陶罐的蓋子。蓋子是用蠟封的,蠟己經乾裂了,但還封著。他把陶罐從土裡捧出來,放在地上。陶罐不大,比拳頭大不了多,表面糙,沒有任何紋飾。他輕輕揭開蓋子,一濃烈的酒香撲面而來。
酒還在。幾十年的老酒,清澈見底,像一汪山泉。
林縛捧起陶罐,對著罐口,喝了一口。酒很烈,燒得他嚨發燙,胃裡像著了火。他想起那個人在書中寫的那句話——“告訴我的兒子,父親不孝,不能回來了。但父親走過的路,你們要接著走。”那個人在離家的時候,埋下這壇酒,等著有朝一日回來喝。他沒有回來,但酒被人挖出來了。
林縛把陶罐遞給許二狗。許二狗接過來,也喝了一口,辣得首咧。
“林二,你說這個人到底是誰?”
林縛搖搖頭:“不知道。但他的書裡,也許有答案。”
他把陶罐小心地包好,放進懷裡。然後站起,最後看了一眼老槐樹。夕西下,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向遠方的路。
“走吧。”林縛說。
許二狗問:“去哪兒?”
林縛說:“回江陵府。還有很多事要做。”
回到江陵府,林縛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三天沒有出門。他把那本金屬書從頭到尾又讀了三遍,每一頁都做了標記,每一個符號都仔細辨認。書中記載的容太富了,不僅有洲的地理、氣候、產、民族,還有橡膠的採集和加工方法,甚至還有幾種他從未見過的作的種植技。
其中最重要的一種,“金納樹”。書中說,金納樹的樹皮可以治療瘧疾,效果極好,遠勝於現有的任何藥。瘧疾是吳國南方最常見的疾病,每年都有千上萬的人死於瘧疾,軍隊在南方打仗,最大的敵人不是敵軍,而是瘧疾。如果能大量種植金納樹,提取樹皮中的藥,就能挽救無數人的生命。
林縛把這一段反覆讀了好幾遍,然後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尋找金納樹,治療瘧疾。”寫完之後,他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洲太遠了,船隊去不了。但那個人去過,他把金納樹的特徵寫得很詳細——樹高約兩丈,葉子對生,花呈白或淡黃,樹皮味苦,嚼之回甘。有了這些特徵,即使沒有實,也能讓畫師畫出圖樣,讓出海的人按圖索驥。
他派人把利瑪竇請來。利瑪竇看了書中關於金納樹的描述,激得手都在發抖。“王爺,這種樹在歐洲也有傳說,但沒有人親眼見過。如果能找到它,瘧疾就不再是不治之症了。”
林縛說:“所以我要找。不要找金納樹,還要找橡膠,找玉米,找土豆,找一切對吳國有用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