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政令寫完之後，林縛沒有急著發出去。他把筆放下，將紙上的墨跡吹乾，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十八條，比上一份多了三條——關於在大島上建立永久定居點的條款，關於招募願意留在島上長期生活的志願者的條款，以及關於在島上種植作、養牲畜以實現自給自足的條款。這三條是他反覆斟酌之後加上去的。補給站不能只靠從吳國運糧食，那樣本太高，效率太低。要讓島上的人能自己養活自己，甚至能為過往的船隊提供更多的補給。
他拿起筆，在最後一條後面又加了一句話——“島上定居者，每人每月補銀五兩，家屬由朝廷贍養。凡在島上生育子者，子教育費用全免，年後可優先錄用為朝廷員。”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窗外，天己經大亮，鳴聲從遠傳來，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他不知不覺趴在桌上睡著了，夢裡又見到了青山鎮的老槐樹，樹下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穿著一灰布裳，朝揮了揮手，然後轉過，往東邊走去。他想追上去，但像灌了鉛一樣重，怎麼也邁不。
“王爺，王爺。”劉文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把他從夢中拉回來。
林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趴在桌上睡了兩個時辰，胳膊麻了，半邊子都僵了。他活了一下肩膀，拿起桌上的政令，遞給推門進來的劉文舉。
“發下去吧。讓孫元化加造船，讓鄭和挑選第二批出海的人選，讓張恆把上次的航海日誌整理出來，給大學堂刻印書，讓更多的人學習。”
劉文舉接過政令，逐條看了一遍，手微微發抖。“王爺，這次要派多人去？”
林縛說：“第一批，五百人。有工匠、農民、士兵、醫生、學者。他們要在島上建房子、開荒地、種莊稼、修倉庫、築碼頭。至待三年。三年之後，派人去換。願意回來的回來，願意留下的留下。”
劉文舉問：“那第二批呢？”
林縛說：“第二批，繼續往東。從大島出發，往東走，找到洲。第一批船隊到達大島之後，休整一個月，然後留下定居者，其餘的人繼續往東。第二批船隊要比第一批更大、更快、更結實。我打算再造十條大船，專門用於遠洋航行。”
劉文舉倒吸一口涼氣：“十條大船？王爺，這得花多錢？”
林縛說：“錢的事你不用擔心。國庫裡的銀子不夠，就從海外貿易的稅收裡補。海外貿易的稅收不夠，就發行國債。讓百姓借錢給朝廷，等船隊帶回了金銀和貨，再連本帶利還給他們。”
劉文舉愣住了：“發行國債？這……臣從未聽說過。”
林縛說：“沒聽說過就對了。這是我新想出來的法子。朝廷要辦大事，靠稅收不夠，得讓百姓參與進來。百姓把錢借給朝廷，朝廷用這些錢造船、出海、做買賣，賺了錢分給百姓。百姓得了實惠，朝廷辦了大事，兩全其。”
劉文舉琢磨了一會兒，眼睛漸漸亮了。“王爺這法子好。臣這就去擬細則。”
他轉要走，林縛住他：“等等。還有一件事。”
劉文舉停下來。
林縛說：“派人去青山鎮，找到那個人的後人。”
劉文舉愣了一下：“哪個人的後人？”
林縛說：“寫那本書的人。他離家的時候，有兒子。他的兒子也許還在，也許有孫子，也許有曾孫。找到他們，告訴他們，他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不是不孝，是回不來了。他走過的路，我們還在走。他學到的東西，我們還在用。他的名字，會刻在史書上，永遠不會被忘記。”
劉文舉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臣這就去辦。”
他走了之後，林縛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那本金屬書，發了好一會兒呆。書中的容他己經讀過很多遍了，但每次讀都有新的發現。那個人不僅記錄了洲的地理和產，還記錄了一種神秘的符號系統，看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但又不同於他所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他在書的最後一章寫道——“此島之人，自稱殷人，其先祖自西方來，渡海而至，居此島己數千年。其文字、曆法、算、醫，皆與吾國有相通之。餘疑其先祖與吾國同源，惜無實證，不敢妄斷。”
殷人。自西方來。與吾國同源。這些詞像一道閃電，照亮了林縛腦子裡的某個角落。他想起利瑪竇說過，洲的土著居民有些特徵與亞洲人相似，有人猜測他們是從亞洲遷徙過去的。如果那個人說的是真的，那麼在幾千年前，就有人從亞洲渡海到了洲。他們是怎麼過去的？走的是哪條路？為什麼沒有回來？
這些問題的答案，也許就藏在那座島上，藏在那座石頭建築裡，藏在地球儀底座的文字中。他要去找到它們。
林縛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金燦燦的小花綴滿枝頭，濃郁的香氣隨風飄散。幾個小太監在院子裡掃落葉，掃帚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響聲，單調而悠長。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走回桌前。
還有很多事要做。他不急。有的是時間。
一個月後，第二批船隊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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