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縛從山谷回來的那天夜裡，東平堡下了一場暴雨。
雨水從天上傾倒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缸。狂風裹著雨點砸在屋頂上，噼裡啪啦，像千萬顆石子同時落下。圍牆上的火把全被澆滅了，黑暗中只有偶爾的閃電劈下來，把整座城堡照得慘白，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林縛坐在正堂裡，就著一盞油燈，仔細端詳那塊從石屋帶回來的石板。石板上的世界地圖刻得非常細，線條流暢，比例確，比他見過的任何地圖都高明。七大洲的廓雖然跟現代地圖有些出，但基本形狀己經相當準確。南洲的東海岸突出了一塊，非洲的南端有一個尖角，亞洲的東邊有一串島嶼，像是散落在海面上的珍珠。
最讓林縛震驚的是石板右下角的那行字——“天下之大，非一人所能窮盡。然心之所向，無遠弗屆。”這句話的筆跡，跟那本金屬書中的筆跡一模一樣。同一個人寫的，或者同一個時代的人寫的。幾千年前，就有人知道了世界的全貌，就有人寫出了這樣的豪言壯語。他們是誰？他們從哪裡來？他們又去了哪裡？
林縛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反覆挲，石板冰涼，像是在一段凝固的時。他想起了青山鎮的老槐樹，想起了那壇埋了幾十年的酒，想起了大島上的那個老人，想起了山谷裡的那個部落。這些記憶像碎片一樣散落在他的腦海裡，拼不出完整的畫面，但他能覺到，這些碎片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一切都串聯在一起。
許二狗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把湯放在桌上，湊過來看了看石板。“林二，你又看這玩意兒。看了多遍了，能看出花來？”
林縛笑了笑，把石板小心地包好，放進一個木匣子裡。“二狗哥，你說幾千年前，咱們的老祖宗是怎麼知道地球是圓的？怎麼知道七大洲西大洋的？那時候沒有大船，沒有遠鏡，沒有星盤，他們怎麼做到的？”
許二狗撓撓頭：“也許是神仙告訴他們的？”
林縛搖搖頭。他不信神仙。但他也解釋不了。這塊石板像一扇門，門後面藏著無數秘，他站在門口，能看見裡面出來的，但門推不開，鑰匙不知道在哪裡。
暴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從隙裡下來，照在溼漉漉的城牆上，反出一片金。林縛走出正堂，站在圍牆上，著遠的海面。海面上風平浪靜，西班牙人的艦隊不見了，連一艘船的影子都沒有。趙大海走到他邊，遞上遠鏡。
“王爺，西班牙人昨天晚上撤了。趁著暴雨，把營地拆了，裝上船，往南邊去了。臣派人跟了一段，他們往印加的方向走了，可能是去跟那邊的西班牙人會合。”
林縛放下遠鏡，沉默了一會兒。科爾特斯撤了，但不是認輸。他像一條傷的狼，躲進暗傷口，等傷口好了，還會撲上來。下一次來，他一定會帶更多的人，更多的船，更多的火炮。也許不是科爾特斯，也許是別的什麼人。西班牙帝國太大了，死了一個科爾特斯，還有十個科爾特斯等著接班。
“派人盯著印加那邊的靜。西班牙人撤了，印加人肯定會鬆一口氣。但鬆口氣不代表安全，他們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告訴印加人，吳國的援助不會停，讓他們抓時間練兵、修城、囤糧。下一次西班牙人來了，他們要能自己頂住。”
趙大海應了一聲，轉去安排。
林縛走下圍牆，回到正堂。他開啟木匣子，拿出石板，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的目停留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洲的西海岸，有一個狹長的海灣，海灣的盡頭標註著一個紅點。紅點旁邊刻著幾個小字，不是吳國的文字，也不是符號，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但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幾個字的意思，也許是“黃金”。
黃金。洲的黃金。西班牙人拼了命也要搶的東西。如果這個紅點標註的位置真的有黃金，那吳國必須搶在西班牙人之前找到它。不是為了黃金本，而是為了不讓黃金落西班牙人手中。西班牙人有了黃金，就能造更多的船，買更多的炮，養更多的兵。吳國要想在洲站穩腳跟，就必須切斷西班牙人的財源。
“趙大海！”林縛喊了一聲。
趙大海從外面跑進來，渾是泥，剛才去安排巡邏的事，還沒來得及換裳。“王爺，什麼事？”
林縛指著石板上的那個紅點。“這個地方，派人去找。不管花多時間，不管費多大力氣，一定要找到。”
趙大海湊過來看了看，皺起眉頭。“王爺，這地方在西海岸，離咱們這兒上千裡。要翻過雪山，穿過沙漠，路不好走。臣派人去試試，但不一定能找到。”
林縛說：“能找到。石板上的標記不會錯。那個人去過那裡，他把位置刻在這裡，就是等著後人去找。”
趙大海點了點頭，轉去挑人了。
探子派出去之後，林縛在東平堡又等了半個月。這半個月裡，他去看了農學院的試驗田，玉米長得比人還高，棒子又大又長；紅薯藤爬滿了地壟，挖出來一看，個個都有拳頭大；土豆開花了，白的小花在綠葉間搖搖擺擺，像一群蝴蝶。他嚐了嚐新收的玉米，很甜，比吳國的稻米好吃。他讓人把種子多收一些，曬乾了儲存好，等船隊回國的時候帶回去。
他還去了兵工廠。兵工廠是臨時搭建的，只有幾間木屋，幾個鐵匠在裡頭叮叮噹噹地幹活。他們用當地產的鐵礦煉出了鋼，質量不錯，比吳國的一些鐵礦還好。林縛讓他們多煉一些，多造一些刀槍、火槍、火炮。西班牙人隨時可能回來，東平堡的武不能缺。
半個月後，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他們找到了那個紅點的位置，但沒有找到黃金。那裡是一個廢棄的礦，很深，很黑，裡面有水，有蝙蝠，有不知名的蟲子。探子們在礦裡搜了兩天，什麼也沒找到，只找到了一些破碎的石和陶罐。陶罐上刻著符號，跟石板上的符號很像，但更簡單，更糙。
林縛看了那些陶罐碎片，沉默了很久。那個人標註的位置沒錯，但黃金己經不在了。是被拿走了，還是從來就沒有過？他想起山谷裡那個老人說的話——祖先從海上帶來一樣東西，放在石匣裡，後來被那個人拿走了。那個人拿走的東西，是不是就是這裡的黃金？如果是，他拿走了黃金，又去了哪裡？是回了吳國，還是去了別的地方？
這些問題的答案，也許就藏在那些陶罐碎片裡。林縛讓趙大海把碎片收好，等船隊回國的時候帶回去，給大學堂的學者研究。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又是一個月。西班牙人沒有回來，印加那邊也沒有靜。林縛決定先回吳國。洲的事不能急，得一步一步來。東平堡要擴建，艦隊要增援，印加人要聯絡，陸要探索。這些事都需要時間，他不能一首待在洲。
臨走的那天，趙大海送他到碼頭。海面上風平浪靜，鎮海號的船帆己經升起來了，在下白得刺眼。林縛站在船頭，著這座他親手建立起來的城堡，心裡湧起一說不清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