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擊訓練安排在晚上八點。
靶場沒有燈，只有靶位上方一盞微弱的紅燈。很暗，暗到只能看清槍械的大致廓，連自己的手在扣扳機之前是什麼姿勢都看不真切。靶紙在一百米外，靶心上了一小塊反條，但在這種線下，那點反跟沒有差不多。打不打得中，靠的不是眼睛，是記憶。
白天的每一次據槍、每一次瞄準、每一次扣扳機，都會在裡留下痕跡。到了晚上，眼睛指不上了，就得把白天存下來的東西還出來。
十二個人趴在靶位上，一字排開。
沈冽在七號靶位。的右肩著膏藥，康復訓練做了一週，活度回來了，但力量還沒完全恢復。槍托抵在肩窩裡的時候，能覺到那一小塊在微微發——不是疼，是力竭邊緣的那種抖，細的、持續的，像一被拉到極限的琴絃。
沒有調整姿勢，只是把呼吸又深了一點，用腔的起伏去穩住那個抖。十字線在靶心周圍畫著很小的圈，圈的幅度比白天大了一點，但扣扳機的時機——在十字線劃過靶心的那零點幾秒的空隙——跟白天一樣準。
打了第一發。彈殼從拋窗裡跳出來，在黑暗中劃過一道暗淡的弧線，落在碎石地上。拉槍栓，第二發上膛。
肖朗在八號靶位。他的擊節奏跟白天完全不一樣——白天他前五發很快，用速度建立覺，後五發慢下來修正偏差。晚上他所有發都在一個節奏上，不快不慢，每發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等。他在用時間對抗黑暗——眼睛看不到的，讓去知。每發之間間隔同樣的秒數，每一發重複同樣的作。這種機械式的重複，是他讓自己在黑暗中不恐慌的方式。
許小在十號靶位。他的呼吸很重，大到旁邊靶位的雷猛能清楚地聽到他的吸氣吐氣頻率——兩步一吸兩步一呼，節奏很穩，但聲音太大了。他打了第一發，快速拉槍栓扣第二發，連續打了五發才停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病——打急了彈著點會偏，打慢了手會斷。他在找那個平衡點，今晚找到了嗎？他自己也不知道。
雷猛在十一號靶位，他的擊方式跟許小相反。他每一發都打得很慢，打完一發要等很久才打下一發，久到旁邊的許小有時候以為他卡殼了。他不是在瞄準——瞄的時間不需要那麼長。他是在，槍響之後空氣裡殘留的震，後坐力從肩膀傳到後背再散開的路徑，每一髮之間那微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差異。
卓然在九號靶位。他打完了十發，把槍放下，坐起來仰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星星，雲層很厚，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手電，用紅布矇住了燈頭，線弱到只能照亮掌大的一塊地方。他把手電舉到靶紙前面，看了大概兩秒，關掉，收好，趴下繼續打。
方遠在六號靶位打完了。他的靶紙沒看，槍收了，坐在那裡等。他等的不是命令，是自己的心跳從一百西十回落到八十。他不看著表數，用呼吸去量——吸氣西秒，憋兩秒，呼氣六秒，做三組，心跳就下來了。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在黑暗中索著寫了一行字，筆尖在本子上，只聽見沙沙聲。
刀鋒站在靶場邊上，雙手抱。他沒有計時，沒有報靶，甚至沒有過。他在聽——槍聲的節奏、間隔、度，能告訴他誰的狀態好，誰的心在跳。沈冽的槍聲從第一發到第十發，間隔和聲響幾乎一致，在夜空中像被尺子量過。肖朗的槍聲像節拍，每一發都踩在同一個點上。許小的槍聲前五發集，後五發散開，但的時候沒，散的時候沒慌——比上次夜間擊有耐心了。
沈冽打完第十發，沒有立刻起來。在黑暗中多趴了幾秒，把槍放下，站起來，槍揹帶掛在肩上。右肩在打完最後一發之後跳了一下，像一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開了，在鬆開的瞬間彈了一下，不疼，但覺到了。
走到隊伍裡站好。肖朗隨後，許小隨後。所有的人打完用了幾分鐘，收槍時大部分人的作都踩在同一條節拍上，只有許小落單，最後一聲彈殼落地的脆響在空曠的靶場上孤零零地彈了兩下又滾了一圈。
回去的路上，隊伍走得很散。沒有帶隊，沒有喊口令，三三兩兩，步子或快或慢。
沈冽走在最前面，陸崢走在後面。兩個人的間距從訓練場到營區門口一首沒變過——五步左右，不遠不近。右肩的槍帶著膏藥，每走一步，槍帶就在膏藥表面移一次，著那塊剛被開不久的皮，有點。沒有去調整。
許小走在中間，跟雷猛並排。
“雷猛，你打了幾發？”許小的聲音不大。
“十發。”
“幾環？”
“不知道，沒報靶。”雷猛的聲音很平，但許小注意到了雷猛放槍時的力度——很輕，很穩。打得好他放槍是輕輕的、穩的；打得不好他放槍是快的、隨便的。今晚雷猛放槍放得很輕。
洗漱的時候，沈冽在宿舍的洗手檯前刷牙。鏡子裡的右肩皮上還有膏藥留下的膠布印，一圈一圈的。把牙膏沫吐掉，用巾了一下，轉走了。
從洗漱間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路燈把路面照得很亮。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日燈管，燈管很新，兩側的燈座泛著金屬澤。
隔壁水房有人在水龍頭下衝洗服，水聲嘩嘩地響了很長一段時間。
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端著自己的漱口杯正要轉，遠的腳步聲改變了節奏——不是路過的那一種，而是衝著這個方向來的。
停下手裡的作，沒有轉頭，但的右手搭在門框上，指腹在門框邊緣輕輕按了一下，留下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指印。
腳步聲近了，在後不遠停了一下——像是也看到了，又像是猶豫了一下該不該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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