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楣是在週一的例會上知道要去北京出差的。公司接了一個新專案，客戶在北京，需要派人過去對接一週。本來不在名單上，但原本要去的人臨時請了病假，領導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目落在上，說喬楣你去吧，你手頭的事先給林姐。說好，聲音平靜得像在答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的心在那一刻沉了一下，像一個鉛塊從高落進水裡，不是砸下去的，是沉下去的，慢慢地、不可阻擋地往下墜。
一週。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從他們同居以來，分開最長的時間沒有超過兩天。他加班的那些晚上，在家等他，最晚到凌晨一兩點，但他總會回來，帶著一疲憊和深秋的寒意，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就己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了，走過去接過他的包，問他吃了嗎。那些等待的夜晚不算長，因為他終究會回來，門鎖轉的聲音是這世上最好聽的音樂。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要走，去一個一千二百公里外的城市，住進一個沒有他的酒店房間，在沒有他的床上睡，在沒有他的早晨醒來。門鎖不會轉，他不在門後，不在廚房裡做煎蛋，不在沙發上等。
散會後回到工位，拿起手機，看到陳序發來的訊息。他今天上午也有會，只發了一條：“今天怎麼樣？”看著這條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最後發了一句：“公司讓我去北京出差，一週。”發完之後把手機扣在桌上，因為不想看到他的回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他回一個“哦”，怕他回“知道了”，怕他用那種平靜的、理的、完全合理的語氣說“去吧，工作要”。知道自己這樣想很不講道理，但控制不住，因為不想去北京，不想離開他一週，不想在沒有他的酒店房間裡度過七個漫長的夜晚。但不能不去，因為這是工作，因為領導點了的名，因為是一個年人，年人的世界裡沒有“不想去就可以不去”這回事。
手機震了。翻過手機，看到陳序的回覆，只有一句話：“什麼時候走？”
喬楣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幾秒鐘，然後打了一行字：“周西上午的飛機。”
“幾點的？”
“九點西十。”
“我送你去機場。”
喬楣看著這行字，眼眶熱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打了兩個字：“好的。”發完又加了一句：“陳序。”他回了一個問號。說：“沒什麼，就是想你一聲。”他發了一個笑臉過來，然後是一段語音。戴上耳機點開，聽到他低沉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我也是，想你了。”明明還沒分開，明明還有兩天才走，明明他還在這座城市裡，在離不遠的地方，在開著會的會議室裡，在那些不認識的人中間，但他己經說“想你了”。這句話的重量讓喬楣覺得鼻子酸了。不是因為太，而是因為他從來不是一個把“想你”掛在邊的人。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一定是很想了，才說的。
接下來的兩天，喬楣過得像在倒計時。不是那種興的倒計時——距離旅行還有兩天——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像看著沙裡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落的倒計時。每一粒沙子落下去，都帶走一點什麼，帶走一個可以在家吃他做的晚飯的夜晚，帶走一個可以在他懷裡睡的夜晚，帶走一個可以在裡看著他的臉醒來的早晨。
週二晚上，開始收拾行李。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一週而己，幾件換洗服，洗漱用品，充電，電腦。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行李箱，疊得整整齊齊，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專注的工作。陳序坐在床邊看著，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翻頁。他的目落在的手上，落在疊服的作上，落在把充電線繞圈放進側邊袋的手勢上，一句話都沒有說。
“你看著我幹嘛？”喬楣把最後一件服放進箱子，拉上拉鍊，轉過看著他。
“不幹嘛。”他說，但他的手過來，拉住了的手，把從行李箱旁邊拉到床邊，讓在他旁邊坐下。他合上書放在床頭櫃上，側過看著，目溫而安靜，像深秋的湖面。
“東西都帶齊了？”他問。
“差不多了。”
“份證帶了嗎？”
“帶了。”
“充電寶呢？”
“也帶了。”
“那邊冷，帶件厚外套。”
“帶了。”
陳序點了點頭，好像在確認什麼。他出手，把的一縷頭髮繞到耳後，指尖在的耳廓上停了一下，那種讓喬楣的耳朵瞬間熱了起來。
“陳序，你是不是捨不得我走？”問。
陳序看著，沉默了一秒鐘，然後說：“嗯。”
一個字。但那個“嗯”的聲調跟平時不一樣，平時的“嗯”是平的，像一個句號，表示“我知道了”或者“我同意”。今天的“嗯”是往下沉的，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帶著一種不願意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的重量。喬楣看著他，看著他微微抿的，看著他因為不想說太多話而只是用一個“嗯”字來概括所有緒的表，忽然覺得自己走不了了。不是因為有人攔著，而是因為心裡有一線，一端系在的心上，另一端系在他上，那線現在繃得很，到覺得再往前走一步就會斷。
“一週很快就過去了。”說，像是在安他，也像是在安自己。
“嗯。”
“你一個人在家要好好吃飯，別天天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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