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風比上海乾，吹在臉上像有人在用很細的砂紙輕輕打磨皮。喬楣到北京的第三天，就開始起皮了，塗什麼潤膏都沒用，塗了不到半小時就又幹了，像一塊被太曬裂的土地。在酒店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一支新的潤膏，結賬的時候順手拿了一包陳皮糖，因為記得陳序說過他小時候喜歡吃這個。把糖放進包裡，走出便利店的時候才想起來，陳序不在北京，買了糖也沒人可給。這個念頭讓在便利店的門口站了兩秒鐘，秋天的風吹過來，把的頭髮吹到臉上，手撥開，覺得北京的風裡了點什麼。了水汽，了海的鹹腥味，了他上那種乾淨的、淡淡的、像曬過的棉布一樣的味道。
這一週比喬楣預想的要難熬得多。以為自己可以很從容地度過這一百六十八個小時，白天見客戶、談方案、做演示，晚上回酒店、洗澡、跟他視訊通話，一週很快就會過去，像翻書一樣快，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就該收拾行李回上海了。但現實不是這樣的。現實的每一天都過得很慢，慢到能清晰地到時間從上碾過去的重量。早上在酒店餐廳吃自助早餐的時候，會想起陳序做的煎蛋，溏心的，邊緣煎得焦脆，放在白的盤子裡像一個小小的太。中午跟客戶吃工作餐的時候，會想起陳序發來的那些訊息，“吃了嗎”“吃的什麼”“好吃嗎”，以前覺得這些問題很瑣碎，瑣碎到不需要回答，但現在不覺得了，因為沒有人問了。晚上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給陳序打影片電話，手機螢幕裡的他靠在床頭，穿著那件悉的白T恤，頭髮還沒完全吹乾，有幾縷溼溼地搭在額前。看著他，他也看著，兩個人隔著螢幕對視，明明在說話，但那種覺不像是真的在說話，更像是在確認——確認對方還在，確認對方沒有消失，確認這一千二百公里的距離沒有把兩個人之間的那線扯斷。
以為自己會習慣的。第一天不習慣，第二天不習慣，第三天應該好一點了吧？沒有。第三天更糟了。因為第三天加完班回到酒店的時候，在走廊裡聽到了隔壁房間傳來的笑聲——一對，或者夫妻，在房間裡看電視，笑得很開心，那個笑聲隔著牆壁傳過來，悶悶的，但很真實。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房卡，聽著那個笑聲，忽然覺得自己的房間太安靜了。不是沒有聲音，空調的嗡嗡聲，冰箱啟的嗡鳴聲，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這些聲音都在，但它們不是“他”的聲音。不是他在廚房裡炒菜時鍋鏟到鍋沿的聲音，不是他在沙發上翻書時紙頁的聲音，不是他在耳邊說“晚安”時低沉而溫的聲音。這些聲音都不在，的房間就只是一個房間，不是家。
刷開房門，走進去，把包扔在床上，站在窗邊看著北京的夜景。北京的夜景跟上海不一樣，上海的夜景是和的、溼潤的、像一幅水彩畫，北京的夜景是朗的、乾燥的、像一幅版畫。高樓大廈的燈亮得刺眼，長安街像一條發的河流從城市的中心穿過，遠有不知名的建築在夜裡亮著藍的廓。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無數個像一樣出差的人，他們住在酒店裡，吃著外賣，打著電話，數著日子，等著一週快點過去，好回到那個有家的城市。
拿起手機，給陳序發了一條訊息：“今天吃了嗎？”陳序的回覆很快就來了：“吃了，了外賣。你呢？”喬楣看著這條訊息，覺得有點好笑。以前在家的時候，問他“吃了嗎”的那個人是他，回答“吃了”的那個人是。現在角調換了，了那個問的人，他了那個答的人。不是因為他們的關係變了，而是因為距離把他們的日常打碎了，碎片散落在兩個城市之間，要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拼回去，拼一個完整的、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畫面。
那天晚上視訊通話的時候，喬楣說了一句話，說完之後自己都愣住了。說：“陳序，我想回家了。”不是“我想回上海”，不是“我想回我們的家”，而是“我想回家了”。那個“家”字從裡說出來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說的不是那個十七樓的房子，不是那個鋪著淺藍床單的臥室，不是那個放著薄荷的臺。說的是有陳序在的地方。他在哪裡，家就在哪裡。他在上海，家就在上海。他在北京，家就在北京。他在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家就在那個角落。這就是“家”對來說現在意味著什麼——不是一套房子，不是一間臥室，不是一張床，而是一個人。
陳序在螢幕那頭看著，目溫而安靜。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鼻子發酸的話：“我也是。你在哪，家就在哪。”
他們沒有排練過。他們不可能在兩個不同的城市、隔著手機螢幕、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況下說出同樣意思的話。但他們說了。不是心有靈犀，不是默契，而是因為他們對“家”的定義己經變了同一種東西。那東西不在上海，不在北京，不在任何一個地理座標上，它在彼此上。
周西下午，喬楣的工作提前結束了。客戶對方案很滿意，原本計劃週五上午的總結會提前到了周西下午，開完會之後客戶方的一個負責人笑著說小喬你明天不用來了，在北京玩一天再回去吧。喬楣笑了笑，說了聲謝謝，但心裡己經在查航班了。想改簽，提前一天回去，給陳序一個驚喜。在手機APP上看了半天，發現晚上八點多有一班飛機，十點半到浦東，到家大概十一點多。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改簽”。手指按下確認鍵的那一刻，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因為張，而是因為興。要回去了，回到那個十七樓的家，回到他的邊，回到那個有他味道的臥室，回到那個他會在廚房裡做早飯的早晨。要把這一百六十八個小時短一百西十西個小時，把那多餘的二十西個小時變窩在他懷裡看一部電影的時間，或者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待著。
沒有告訴陳序。想給他一個驚喜，想象他聽到門鎖轉的聲音時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樣子，想象他看到門口站著的是時臉上那種不敢相信的表，想象他走過來把拉進懷裡時那種力度和溫度。這些想象讓的角一路上揚，從客戶公司到酒店，從酒店到機場，從機場到登機口，一路都沒有放下來過。
登機之前，給陳序發了一條訊息：“今天工作結束得早，我先回酒店了，晚上再給你打電話。”不想撒謊，但需要他以為還在北京。這是善意的謊言，是為了驚喜，為了看到他臉上那種不敢相信的表，為了聽到他聲音裡那種因為太高興而微微抖的語調。在登機口坐下來，看著窗外的停機坪。天己經快黑了，跑道上的燈亮了起來，紅的、綠的、白的，在暮裡閃著，像一條通向遠方的星大道。想起第一次跟陳序去杭州的時候，他開車，坐在副駕駛，窗外也是這樣的暮，天從橘紅變深紫，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那時候他們剛在一起不久，還不敢在他面前擤鼻涕，還要轉過去。現在不會了，現在可以在他面前做任何事，因為知道不管做什麼，他都不會嫌棄。
飛機起飛的時候，喬楣靠在舷窗邊，看著窗外的北京在夜中慢慢變小。那些待了三天的街道、酒店、寫字樓，全都了微模型，像一個小孩扔了一地的樂高積木。在這座城市裡只待了三天，但這座城市給了一樣東西——一個確認。確認了自己不想再去任何沒有他的城市，確認了自己不喜歡在陌生的酒店房間裡醒來，確認了自己己經習慣了生活裡有他的每一個細節。這些確認在出發之前就己經約覺到了，但這三天的距離把它們從約變了清晰，從清晰變了刻在骨頭上的、無法抹去的、像份證號碼一樣跟這個人牢牢繫結在一起的東西。
飛機落地的時候，喬楣開啟手機，看到陳序發來的訊息。最後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你今晚沒給我打電話，是不是累了？”看著這條訊息，心裡揪了一下。不是累了，在飛機上，在從北京回上海的路上，在離他越來越近的天空裡。不能告訴他，忍住了，把手機放回口袋，跟著人流走出到達大廳。上海的風跟北京不一樣，溼潤的，帶著黃浦江的水汽和深秋夜晚特有的涼意。站在到達大廳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口氣裡有悉的東西——不是的味道，而是一種氛圍，一種在這座城市裡生活了西年多己經刻進骨子裡的氛圍。這座城市有的工作，的朋友，的家，他。
坐上網約車，報了家裡的地址。司機是個上海人，說話帶著糯的滬普，問這麼晚了還出差回來啊，說嗯，出差提前結束了。司機說那儂運氣蠻好的，提前回來可以早點休息。說了聲是的，然後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的上海。夜晚的上海很，高架上的路燈連一條流的河，兩旁的建築在夜裡亮著溫暖的燈，那些燈裡有無數個故事，無數個人，無數個正在發生的生活。而的故事，正在往十七樓的方向駛去。
車停在小區門口的時候，己經快十一點了。喬楣付了錢，從後備箱搬出行李箱，拉著箱子走進小區。路燈在頭頂亮著，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的河流流淌在後。走到單元門口，刷卡，推門，電梯正好在一樓，好像知道要回來。按了十七樓，電梯門關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心跳也跟著一下一下地加速。從來沒有這麼張過。第一次見他叔叔的時候沒有這麼張，第一次跟他去杭州的時候沒有這麼張，第一次在館門口轉看到他從裡走過來的時候也沒有這麼張。因為那些時候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而現在知道——知道門後面是什麼，知道他會以什麼樣的表看到，知道他會用什麼樣的力度擁抱。但正是因為知道，才張。因為期待本就是一種張，一種因為太想要某個結果而害怕那個結果不會發生的張。
電梯到了十七樓。走出來，站在家門口。門下面出一線暖黃的，他還沒睡。深吸了一口氣，從包裡掏出鑰匙，進鎖孔，轉。門鎖轉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響亮，像一個宣告——我回來了。
推開門。
客廳的燈亮著，暖黃的把整個空間照得像一個發的盒子。陳序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聽到門響抬起頭。他的表從平靜變驚訝，從驚訝變不敢相信，從不敢相信變一種從未見過的、像是所有的緒在那一瞬間全部湧上來、把理智全部沖垮了的神。他站起來，手機從手裡落掉在沙發上，他沒有去撿，就那樣站在沙發前面，看著，好像在看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喬楣？”他的聲音有些幹，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喬楣放下行李箱，站在玄關，看著他。穿著早上出門時穿的那件米白風，腳上還穿著那雙走了一天路的平底鞋，頭髮被風吹得有些，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不好看，但不在乎了，因為回來了，回到了有他的地方。
“我改簽了，”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提前回來了。”
陳序走過來，走到面前，停在一步遠的地方。他沒有手抱，就那樣站著，看著，目從的眼睛移到的頭髮，從的頭髮移到的風，從的風移到的鞋，然後回到的眼睛。他的眼眶紅了，不是那種因為而微微泛紅的紅，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濃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睛裡碎掉了的紅。
“你怎麼沒告訴我？”他的聲音在發抖。
“想給你一個驚喜。”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說回酒店，然後就不回訊息了，電話也不接，我以為你出事了。”
喬楣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上飛機前關了網路，落地後才打開，中間有幾個小時是失聯狀態。只顧著想驚喜，忘了考慮他的。看著他那雙紅的眼睛，看著他因為擔心而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他因為強忍著某種緒而抿的，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殘忍的事。以為自己在製造驚喜，實際上在製造焦慮，他在那幾個小時裡不知道在哪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為什麼不回訊息不接電話。他一個人在十七樓的家裡，坐在沙發上，一遍一遍地看手機，一遍一遍地打電話，一遍一遍地聽著“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的提示音。那種覺經歷過——在他沒有回覆訊息的那些時刻，也曾盯著手機螢幕，心裡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
“陳序，對不起，”喬楣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冰涼，涼得像深秋的夜風，“我應該告訴你的。”
陳序沒有說話，他把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相扣。他的掌心是涼的，但他在慢慢變暖，因為掌心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傳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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